晏殊:“私养亲兵,也是死罪。”
刘永年:“换个名头的事,不叫亲兵,叫其他也是一样,但是不管叫什么,这东西必须得有,再说就算不是亲兵,当武将的,总得有个自己能说了算的赏罚。”
“你们两个虽然都是文官,但一个是刚当了安抚使回来,一个是刚当了鄜州知州回来,总不会还是对前线如何打仗完全什么都不知道吧,前线的将领手里没钱能打仗么?”
私兵和部曲从来都是前线武将的立身之本,北宋的朝廷严禁这个,前线的武将自然也就只能想方设法的去另辟蹊径。
反正在刘永年看来,这确实是解释的通的。
富弼也是乐了:“你的意思是,现在人在陕西正在查贪的清流御史何郯才是奸恶之人,鄜延路的积年烂账,前线的那些将领,贪污,侵田,私开度牒,反而都是忠臣良将了?”
刘永年点头:“肯定不能说的那么绝对,不可能所有的前线将领都是忠臣良将,但是大部分肯定是。”
当啷一声,富弼把手里的勺子一扔,起身就走。
话不投机半句多,他已经不想再跟刘永年一起吃饭聊天了。
刘永年也无所谓,大家在同一个衙门里办事,富弼可以理解成他的半个下属,这世上没有上司不敢得罪下属的道理。
还是晏殊伸手拉住了富弼,安抚他坐下,道:“都是一家人,你稍微让他一点便是,他毕竟年少,况且他的话虽说都是歪理,但确实,歪理也未尝不是道理,你能说他说得完全不对么?”
富弼气呼呼地坐下,他也知道刘永年的道理确实是有些道理,与他说这个,他甚至可能还说不过他。
他都有些后悔跟刘永年道歉,后悔给他赔礼,后悔跟他化敌为友了。
富弼毕竟比他岁数大了那么多,又是正途的科举出身,刘永年则到底是外戚出身,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少年,他本来是有些拉不下来脸面来主动道歉的。
何况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就真的有什么错,一年前他还是清流言官,清流言官本来就是上书言事的,只要是言之有物,不是造谣,那本来就是他的职责。
只不过刘永年年岁虽小,但确实又有功劳,他是清流出身,刘永年不怕得罪人,鼓捣出来的审计之事也确实是让朝廷请了不少,富弼是真的在刘永年的身上见到了一身正气,再加上功绩,其实是已经对刘永年有所敬佩了。
一年前他与刘永年结仇的时候刘永年还是一个二世祖,毛孩子,与今时今日破了灭夏的刘永年自然不能相提并论。
反贪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,尤其是军队中的反贪,如晏殊所说,他派去前线查账的胥吏都能直接消失,这事情一般人就干不了,富弼自己就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若是要干这事儿的话绝不可能做得成。
全大宋也就只有刘永年能做这事,也就只有刘永年有这个能力,而且看起来有这个意愿来还给大宋一个朗朗乾坤。
故而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固然是激将法,但也真的是希望刘永年能一往无前,期望他能去把鄜延路的事给办了,他这礼赔得也不亏,好歹也能够名留青史,写下一桩美谈。
谁承想他居然这么说,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呀,还是屁股坐得歪了,亦或者这只是他怂了。
故而富弼对刘永年产生了很强烈的失望情绪,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愤怒。
晏殊却知道刘永年是真的脑子有病,却问道:“你有你的道理,那此事依你之见,要如何是好呢?营田不查了么?私开度牒不查了么?宋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是要非查不可的,那要怎么办?你打算阻拦宋祁么?”
刘永年很认真地道:“你们文官集团是真坏啊,占据着大义,就想将我们逼入两难之地?妄想,你们以为我在第一层,你们在第二层?错!其实我在至少第五层。”
说着,刘永年洋洋得意。
晏殊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个啥。
“那你要如何做?”
“根源不在于度牒,也不在于营田,这都是你们文官的圈套,寺庙本身也没有问题,无非是你们担心这其中有贪腐么,其实很简单,只要将这天下寺庙都并入到制计院的管控中来就是了呀。”
本来正打算冷笑一声,讥讽刘永年的富弼一愣,忍不住又重新问了一遍:“你要做甚?”
“要将这天下寺庙,都置于咱们制计院的管控、监督之下,这不就好了么?”
“还是……从鄜延路开始么?”
刘永年摇头:“不可以的,这事情必须要全国一盘棋,要管,全国所有的寺庙都要一块进行管理,所有的寺田,寺产,至少要在朝廷的管控之下,朝廷可以不收他们的税,但至少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钱。”
“寺庙最大的生意就是放贷,兑现钱,乃至于飞钱,朝廷可以设定一个官方的基准利率,比如,借钱的话最低不能低于两成,最高不能高于四成。”
“比如朝廷要统一管理他们的钱和田,那就完全可以指导它们,用这部分资产为核心,在各地寺庙直接发行一款新的纸币来代替交子。”
“再比如,可以让寺庙推行一些保险业务,养老业务,由朝廷统一进行管理,既能筹措钱财,又能规范管理,这又何乐而不为呢?”
富弼眨了眨眼,道:“可是全国的寺庙,这背后的勋贵之流可太多了呀,甚至那些寺庙自己都还养着武僧,朝廷要管,他们不服怎么办呢?”
“不服?谁会不服,利国利民,对他们自己也有利的事儿,他们为什么不服,那一定是受了你们文官集团的蛊惑,谁不服我亲自带兵找他们谈啊。”
富弼和晏殊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然后互相用眼神示意:
【岳父,他脑子一直这么癫的么?】
【嗯,脑子一直不好。】
第141章 王氏的恐惧
富弼和晏殊完全听不懂刘永年在说什么,同样的,赵祯也听不懂。
刘永年找到赵祯跟他聊了足足半个时辰,说得都是什么金融啊,保险啊,私募啊这些他听不懂的话,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学到的。
但其中有一点他却是听懂了: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!
赵祯现在也是服气的,文官集团的阴谋越来越复杂,也越来越深,深到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,既然刘永年说是,那就是吧。
至于刘永年所谓的反制,他也看不懂,但他对刘永年足够信任,而且北宋的冗僧问题本来就是不差于冗官冗兵的社会问题,他既然说要解决这个问题,那就让他试试吧。
他还特意询问了一下晏殊,晏殊也说看着不像是武勋将门的阴谋。
然后,赵祯就下令,将全国上下大小官寺全部置于制计院的管辖之下,陕西私开度牒,营田变寺田之事,统一交由制计院处置。
这一下满朝上下都震动了一下,然而却是也仅仅只是震动罢了,谁都知道这事儿涉及军队,涉及勋贵,涉及和尚,查起来是非常麻烦的事,制计院现在接手要查,就算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种铁面无私,雷霆扫穴的大清查,也愿意耐心一些看后续。
说到底赵祯给刘永年的支持也就只是这一纸行政命令罢了,甚至没让朝廷的各个衙门具体配合,连礼部祠部司和左右街僧录司都没有裁撤,或是跟制计院进行合并。
说白了,就是给了他一个名头,他要用这个名头干什么,能干出什么来,全都不知道,也并没有浪费朝廷的行政资源。
大家也都知道刘永年的脑子有病,或者说,是和其他人想的都不一样,但他又偏偏确实能做出功绩来,故而刘永年也猜测朝臣应该会看一看再说。
陕西那边的度牒,寺田之事吕党一系的御史肯定还是会告,会吵,甚至也还是会做调查,但应该不会直接掀桌子,将此事和南郊大礼联系到一起。
这样一来压力也小了许多,也就暂时还没到让宋祁坐不住,亲自站出来跟刘永年打擂台的地步,只要刘永年他们一党,范仲淹他们一党,和宋祁他们一党不会彻底翻脸,让吕夷简一党隔岸观火,问题就不大,刘永年有把握快速做出成绩来,给朝臣们重拾信心。
说到底朝臣担忧的也就是营田不够,股票分红不够,将来收益没有保障,不如让子弟恩荫做官而已,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钱。
虽然只是一个几乎空白的行政命令而已,刘永年还是对赵祯对自己的信任很是感动,只觉得他是无条件信任自己的,甚至他走的时候,赵祯还给他拿上了一大罐的燕窝,说这是给他妈的,让他给拿回去。
老夫老妻了,还怪知道疼人的呢。
王氏很喜欢吃燕窝,还说这东西很滋补,刘永年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好吃在哪,但反正他家不是吃不起,这一罐子又是赵祯给的,正经贡品,不吃白不吃。
只不过刘永年回家把燕窝放下,却见王氏一张脸阴沉着,一副被惹了,生气了的神情。
刘永年好奇地上前说笑道:“这是怎的了?莫不是如今这大宋天下,还有人敢惹我娘不成?谁惹你了?儿子帮你报仇?”
王氏撅着嘴,依然还是气呼呼地样子道:“那你去吧,是官家惹得我,你去把官家打一顿给娘出出气。”
刘永年笑道:“那咱家就该满门诛灭了,官家又怎么惹你了?你看,我刚从宫里回来,官家多知道疼你,还给你拿了燕窝了呢,甭管是因为什么惹的你,至少,他还知道哄你不是?”
王氏瞪了他一眼,道:“你真不知道,没人跟你说么?你……你不是和宫里的那些供奉关系都很好么?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跟你说?你啊,千万要注意啊,我听说这次你抓出好多贪污的宦官,还给打死了不少,会不会是他们怨恨你,跟你离心离德了?”
“跟我说什么?”
“昨天,官家将张氏正式晋封为才人了。”
刘永年一愣,却是没想到亲娘会跟他说这个,一时也是哭笑不得,道:“娘啊,他到底是官家,这,这,即便是普通官员,三妻四妾也是很平常的啊,虽说我是你亲儿子,但要说你因为这种事情吃醋……你让我说点啥好呢?”
“你当我吃醋啊,你放心,我也没跟官家闹,这点道理我难道还不懂么。”
刘永年心想,你要是真的没有吃醋的话,也不会挂脸了。
他倒是相信王氏没跟赵祯去闹,毕竟他这个亲娘又不蠢,不过这王氏也确实是没什么心机城府,心里藏不住事,不高兴就都写脸上了,如若不然恐怕赵祯也不会让他带燕窝回来。
至于宫里的宦官没人跟他说,在刘永年看来这也正常。
他这一天天都忙成什么样了啊,每天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,哪有精力过问后宫里的事儿。
赵祯这官家就是好色,全天下谁不知道啊,那张氏自己虽然没有见过,但想来肯定是年轻漂亮,受了宠,给提一提品级,不很正常么。
有自己这个儿子在,自家亲娘再怎么样也不会失宠,更不会被人欺负,再说退一万步来说大不了就不进宫了呗,她又不是真的嫔妃。
她是刘夫人,是有着诰命的遂国夫人。
这些在王氏眼里的大事在刘永年这其实都是小事。
王氏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,却是急得直跺脚,道:“诶呀你怎么就不明白,那张氏侍奉官家多年,一直都是御侍,官家本来就宠爱她,怎的现在就突然升为了才人?她并非是普通人家子女,而是真的来自官宦之家啊。”
“她若是出身于普通人家,以她的宠爱,早就该给她品级了,为何不给?就是因为她家里有人做官,还是正经的进士及第,官家怕贸然封赐,惹了朝堂上的人瞎想,惹了皇后瞎想,影响太大。”
“那为何现在给她封了才人?我,我经过多方打探,现在几乎可以确定,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有孕了。”
“哦。”
刘永年想了想:“很合理啊,怎么,怕他诞下皇子,威胁曹皇后的地位啊。”
王氏恼火道:“我是怕她生下皇子威胁到你啊!!”
说着,王氏抓住了刘永年的手,道:“别以为你娘我一点都不懂朝堂之事,你在河外,虽然确有大功,可同样犯有大罪,你在外拥兵本来就敏感,现在又身居高位,平日里仗着官家宠爱,多有跋扈之举,我听人说,若非是官家对你确实相护,你早就罢黜了。”
“这天下,多少人在看着你,恨着你,多少的朝臣在盼着你倒霉?你连郑学士都敢打,你说你这是多大的胆子?若是没了官家的庇护,多少人会对你落井下石?”
“儿啊,娘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希望咱们娘俩都能平安,健康,喜乐就好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一旦那小贱人当真诞下一子,对你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娘求你,平日在朝中做事,还是要收敛一些,谦逊一些,也莫要再得罪人了,可好?”
刘永年听后却是笑道:“怎么,张才人若是给官家生下一个儿子,官家就不宠爱我了?官家不宠爱我,难道我就要过海了不成?你儿子我能有今日,考得难道只有恩宠,而没有功劳么?”
王氏闻言面色一苦:“你这孩子,跟你娘还要装糊涂,你若是当真只有恩宠,没有功劳,你娘我也不会这么急了。”
“你有威望,有兵权,你,你,就算是你没有非分之想,可人家又怎么会不防着你,不怕着你?说不定什么时候,就……就……”
刘永年自然明白王氏的意思,他看得出,王氏这是真的怕了。
自古天家无私情么。
刘永年将人抱在怀里,轻声安慰,道:“放心吧娘,没事的,官家的性格你应该知道,他这人最是仁厚,无论发生任何事,哪怕我真的造反,他都不可能害我性命的,至于旁人,小皇子也好,小宠妃也罢,想要我的命,只怕他们也没这本事。”
其实刘永年一点都不担心,他虽然不记得太详细的史料,不知道张氏怀孕与否,但赵祯没有成年皇子,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。
“娘,我到底……是不是官家的私生子?”
第142章 他一直这么勇敢么?
他到底是不是赵祯的私生子?
这问题他也都问了好几遍了,只可惜和前面几次一样,王氏还是说不是。
不过刘永年也找人打听过了,他的生辰和王氏成婚的日子算,他好像确实是早产儿。
他也找家里的老人打听过了,王氏和刘从德成婚之后,两个人其实一直是分房睡的。
毕竟那就只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而已,当事人全都活着呢。
但是王氏本人一直咬死了不是,刘永年也不敢说就是,他也不好去问赵祯,再说去问赵祯恐怕也没用,这事情,赵祯恐怕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,全天下就只有王氏一个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。
当然了,似他这种野种,就算王氏承认,他真是赵祯的孩子,想要认祖归宗几乎也不可能的,因为确实是根本说不清,而且也着实是丢人。
刘永年又不是傻缺,明知道历史上的赵祯没儿子,怎么可能抑制得住非分之想,但其实就算是有非分之想,也未必需要认祖归宗。
郭威和柴荣之事可以发生在后周,没道理就不可以发生在北宋,他与赵祯之间到底是不是亲父子且不谈,感情上,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父子。
当然了,蝴蝶效应也是有的,历史上的赵祯没儿子,这个时空里赵祯未必也没儿子,历史上他的儿子都长不到成年全部早夭,这个时空里也未必全部早夭。
其实张氏进才人的这个时间就已经错了,历史上他是去年十月份就进才人的了,只不过去年十月份刘永年正在河外打仗,而且是连战连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