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尧佐一愣,随即皱眉道:“怎么会有一万顷,鄜延路营田哪来的一万顷,你……不对,你说这是营田和寺田加起来总共一万顷,那这其中多少是营田,多少又是寺田?”
刘永年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所以你要查么?你要查就查吧。”
“你这是在和稀泥,是在纵容贪污!”
“所以我都说了我让你查了呀!怎么,不敢啊。”
“有何不敢?!”
“好!有魄力,我欣赏你。”
其实这算是勋贵将门和文官集团的一个默契了,也是刘永年想的应急之法,鄜延路实际上的营田有多少不知道,但账面上的营田却只有七千顷。
但现在那边种麻却种了一万顷。
说白了,就是别纠结这些田到底是寺田还是营田了,都给种上不就行了么,反正寺田也不是民田私田,都是公家的,这其中将门勋贵在里面到底贪了多少,贪的部分到底是给前线将士花了还是给自己奢靡消费了,不去算就是了。
不止如此,这些人还拿出了一百万贯的钱出来,用来建设沤麻厂,榨油厂,以及从江南购买织机。
其实不管他们有没有贪污,鄜延路这个地方就算是想贪出一百万来也不太容易。
他们把这个钱这个地给出了,至少能确保麻豆行会可以顺利地办起来,把股票也先给发出来,这是现在大宋最重中之重的事,这股票和军功股一样,是不能交易买卖的,只能用来恩荫。
当然了,他们出了这个钱,对他们来说肯定也有好处,股票是要分利息的,但是管理权无疑会落在他们手里。
寺庙出了寺田,但却多了寺产,将来天下商贾都去鄜延路买麻豆制品,寺庙本身作为一个金融机构其实也有得赚,刘永年和他们还有一些其他的PY交易,那就没必要跟张尧佐说了。
当然,吕党和台谏官员肯定不会让这事稀里糊涂的就过去,事情本身肯定没完,尤其是前三司的官员,人家本来就是奔着掀桌来的,依然还在死咬着不放。
但至少只要今年的麻豆行会能够顺利成立,股票能够顺利发行,他们的压力就能少许多,宋祁也就不会咬刘永年,大家依然是关系很好的合作伙伴。
大多数非台谏的文官集团,想的也都是,先把今年过去,股票发出来,之后明年,再开始咬这件事情,落袋为安么,吃饱了之后再砸锅。
一时间,张尧佐也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
他是新来的,还真不知道鄜延路的事情已经有了这样的妥协之法,有心想要去查,又担心这样会不会真的影响了今年鄜延路的股票发行,会不会反而惹来众怒。
刘永年一看这张尧佐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,心中腹诽【没魄力,怕得罪人,你还装个屁的清流】
却是面上微笑,道:“其实不只是鄜延路,张户判可知,官家许了我们制计院,监管天下寺庙的差遣,哎~,任重而道远啊。”
“我发现不只是鄜延路的寺院,全天下的寺庙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问题,也都有将营田、公田,莫名其妙的去充寺田的情况,而且许多的勋贵大臣,竟然敢私开度牒,诡寄良田做寺田,各个州府都有各个州府的实际情况,因地制宜,但似乎没有没问题的。”
“我正发愁,捋不出个账目来呢,你来之前,户部的人都是蛇鼠一窝的废物,我想将全国上下,所有官敕寺庙的寺田,寺产情况和他们的度牒情况摸一下,奈何阻力重重,哎~,得罪人呀,没人敢干,却不知张户判可以这个胆略?”
张尧佐闻言冷笑:“激将法?太尉,当某不敢?”
“那您敢么?”
“有何不敢?!”
张尧佐本来就是要和文官集团表明自己立场的,他也想做清流的,巴不得和外戚这个身份切割。
而全国上下所有寺庙,各个寺产都有问题,且至少大部分都是勋贵将门,宗亲外戚的寄田,文官不多。
干这个事儿,干不干得成都无所谓了,只要能得罪人就行,正好来扬他的清名让天下人都能知道。
别人怕得罪勋贵外戚他可不怕,他的侄女是宫里的才人,而且有孕,一旦产下皇子,便是官家唯一的儿子,将来十之八九会继承大统,哪个勋贵敢报复他?
激不激将法已经不重要了,只要有制计院的明确书面协请,他干这个事就算是名正言顺。
郑戬也拦不住他。
刘永年大喜,连忙站起身来,激动地握住他的手:“三司衙门之中,终于来了一位真正的君子啊!”
张尧佐将手抽了出来,一副孤高的神色,刘永年也不恼。
“那我就,静候佳音了?”
“给我写个条子,我来做。”
“没问题,没问题,张户判,当真是一身的浩然正气,实乃我大宋文胆啊!”
说着,刘永年赶紧给他写了个条子,将人送走。
对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:“傻X”
他现在倒是真的相信,这货的背后没人了,这智商,也用不着让他加入党派,直接用就是了。
他和韩琦,富弼是一块办公的,中间只用屏风相隔,宫里的地方紧张吗,他们仨这么大的大官,居然都没有独立办公室。
故而刚刚两人说话他俩都是听得一清二楚的,眼看着张尧佐已经走远了,韩琦终于没有忍住,噗呲一声笑出了声。
他一笑,富弼也跟着笑,然后刘永年也没忍住,跟着笑了起来。
刘永年索性将屏风给收起来,道:“枉你二人还自称君子,哪有背后笑人家的君子。”
富弼连连点头:“嗣宗说得对,使相,咱们是士大夫,不能笑。”
“对,对,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君子,无论如何,都不能背后笑人的。”
“除非忍不住。”
噗呲一声,三人又笑作了一团。
“嗣宗啊,你也太坏了,他那小胳膊小腿的,你让他去查这个,那咱们作甚?”
“本来么,监管这些敕庙,我是打算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,那现在既然有人要替我去打巴掌,咱就只负责给甜枣就好了呗。”
第145章 刘永年,你要在大宋境内搞军事分封?
树上的夏蝉一直叫个不停,吵得人烦躁。
随着大宋的战事稍歇,枢密院却并没有变得稍微轻松一些,反而在变得愈发的忙碌。
一来是去年年底时,几乎整个河南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的灾情,无奈之下朝廷只能全部招进军队,导致冗兵加重,开启了兵越来越多的先河。
不招也不行,流民你不招,就会自发地聚集起来成为匪,你还得诏安他们,诏安后他们还是会成为兵,莫不如直接招进来得了,还省点事儿。
二来则是仗打完了,权力上收,不能放任前线将领,如今的枢密院因为王德用已经外放,枢密院重新成为了文官的天下,许多之前不管的事情现在也要重新管起来,有些本可以得过且过,甚至是战争当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,自然也要重新上称,事后追责。
虽说是晏殊在担任枢密使,但晏殊这个枢密使却是只负责大方向的,真正负责具体政务的是枢密副使宋庠,宋庠和宋祁是一体的,随着吕夷简的故意退让,主动低调,如今已渐渐握有了大宋朝廷的真正实权,宋庠也渐渐强势起来,晏殊则是管事越来越少。
宋祁的三冗三费疏中,本来就有裁撤冗兵,收紧军费,量入为出的相关主张,如今自然也在悄悄实施,但受灾地区的冗兵是肯定解决不了了,甚至还得大规模地往军队招,但是控制军费,量入为出,却是渐渐提上了日程。
自然的,枢密院文官与前线统兵将领的矛盾也正在加深,故而这一天,当刘永年拜访枢密院,而且还要递上了拜帖,要找宋庠说事的时候,一众原本正在忙碌的枢密院官员,竟是都有些如临大敌之感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,全都忍不住地瞅他。
枢密院的地方比制计院的位置大一点也有限,枢密副使虽然好歹是有个独立的厅室,但地方很小,关上门,声音稍微大一点里面也听得见,更何况宋庠为了示人以诚,干脆把门都开着。
里面聊的是啥外边虽不说能听得清清楚楚,但也全都是竖着耳朵的。
“刘太尉,可是稀客,难得来枢密院,却不知找老夫有何贵干?”
刘永年笑着坐在了宋庠的对面,笑道:“制计院本来就是一手抓内侍省赚钱,一手管枢密院花钱,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,正应该多多走动才是。”
“只是今年以来事忙,又是审计,又是核田,还要发行股票,却是光管赚钱那边了,对咱们枢密院花钱这边,一直都是无暇相顾。”
“难得今日有空,也确实是有一点公务,故而便过来坐坐。”
宋庠闻言却是一声冷笑:“刘太尉当真了不起,还要管我枢密院花钱了,难道这以后我大宋各军军费的花销调配,还要问过你制计院了不成?”
说着,宋庠竟是当着刘永年的面,从桌案上找出了几本军费预算的账册,放在一起,然后直接放在抽屉里,还给抽屉上了个锁。
刘永年见状也没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而后把二郎腿给翘了起来,道:“枢密院不会连杯茶都不给吧。”
宋庠谨慎地看了刘永年一眼,而后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茶团,递给手下佐吏,让他好好去煮了,道:“这是今年新春新下,福建路进贡给官家,官家又赐下来的龙凤茶团,仔细地煮了,刘太尉难得来一次,莫要让人笑话咱们枢密院没有待客之道。”
刘永年挑了挑眉,道了一声多谢。
无疑,宋庠对刘永年是充满警惕的。
枢密院现在也在变法改革,宋家兄弟革新变法在冗兵二字上最重要的主张就是量入为出,就是通过精密的计算,将全国所有军队每一处到底有多少兵,要花多少钱,要用哪些物资,都提前做出统计来,搞预算制,然后一笔一笔拨付,一笔一笔核销。
每一笔钱都不能乱用,有突发情况或者花超了要跟枢密院打申请,若是没花了,还有羡余,则会得到朝廷的嘉奖。
客观来说这倒也并不完全是什么乱政,就是省军费么,反正现在暂时也没有战事了,古代军队,几乎也不存在全职训练的事,更何况是这真正的百万大军。
养一百万军队,这军队本来也不是用来打仗的,能保证这一百万人有口饭吃别饿死就算是万事大吉,自然是要以省钱作为核心指标。
朝廷给的钱不够,将领们自己去想办法,要么就去找财路养兵,要么就干脆故意害死一批,剩下的人少了自然花费也就少了,只要不兵变就行。
有些部队死光了反而是给朝廷减负。
只不过如此一来自然惹得前线将领,武勋将门对此颇为不满,怨念很大,他自然以为刘永年是来找麻烦的。
而且刘永年和宋庠的私交也不好,关系很差,去年年初的时候是宋庠提议要修筑潼关,放弃关中的,也着实是没少挨刘永年的骂,狠狠地折了他的名声,刘永年也素来看不上他,二人不说是水火不容,也确实是称得上是相看两厌。
再说制计院新成立,本来就是要抢一部分枢密院的权的,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官家一张口,谁谁大就是谁大,说管什么就管什么的,尤其是在这种新衙门初创的时候。
最终制计院到底能管多少事,还是得靠刘永年自己抢。
故而刘永年来枢密院找他,还一副笑呵呵的模样。
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,早就在心里认定,这货要么就是来兴师问罪,先礼后兵,要么就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要坑自己。
却见刘永年笑呵呵地也从包里拿出了文牒,主动交给宋庠,道:“去年成立了军械监以来,再加上后来又拆分出来了皇家盐铁行会,经过了足足一个月的审计,账目基本都已经清楚了,这是总账。”
宋庠:“盐铁行会的总账,给我看作甚?”
“去年行会全年盈利是七百八十万贯,其中有二百八十万贯抵掉了西军前线所用的军需,四百万依照之前说好的,充入左藏库以做国帑,正正好好,还剩下一百万贯。”
“其实西北用兵,本就都是国事,盐铁行会每年已经缴了四百万贯的利润,这钱自然就不能再让行会出,官家的意思是,去年多花费出来的二百八十万贯算他的,从内帑里出,今年股票分红,按照三百八十万两来分,先从这一百万贯里给天下股东分,当朝大臣们也是有贴不可交易的功勋股的,每人都能分到不少。”
宋庠:“官家仁厚,想来,这股票的价格又该涨了。”
“确实,制计院那边的交易情况来看,股票的成交价格又涨了不少,官家也认为这是一种很不错的方式,去年河东河北,京东河南,又多招募了十几万的流民充入禁军,朝廷的军费开支肯定只会更大,不能总想着节流,也得尽可能的开源啊。”
宋庠讥讽道:“你又想要如何开源?是不是又想掀起大案,将官员抄家去搜刮私财啊。”
说话间,手下书吏已经将茶团煮好,恭敬地为两人倒好了茶,刘永年笑着接过尝了一口,见果然是贡品级的龙凤茶团,也是不禁眉开眼笑。
这宋庠挺有意思的,明明摆出一副警惕的样子,却真舍得拿真东西来招待自己。
“官家让我监管天下寺庙,你知道吧。”
“自然知道,户部的张尧佐,最近半个月疯了一样带头在审查各路寺田,还抓了不少人,听说少林寺的了空方丈亲自进京,托人求见,那位户判都不给面子,还说是奉了你制计院的命,呵,当真是铁面无私啊。”
刘永年却笑道:“张尧佐做的事,跟我可没多大的关系,他现在搞得武勋将门之中怨声载道,连少林寺的面子都不卖,难道真的会听我的话啊,人家是清流来着么。”
“官家现在让我监管天下寺庙,但其实我连天下寺庙到底有多少都不知道,全天下登记在册的敕额官寺还不到一万所,可是天下私寺都不知道有多少,官寺之内真的有度牒的真和尚之多也就十之一二,剩下的全他妈是假和尚,账目都不清楚,我监督个甚?”
宋庠好奇地道:“那你想如何监督?”
“我打算用兵,先把这天下不知有多少的大小野寺野庵都给灭了。”
宋庠一愣,忍不住惊奇地瞪大了双眼:“啊??”
“这些野寺往往私占山谷,多与盗匪勾结,有些野寺本来就是盗匪头子,陕西庵寺多与藩人交通走私,京东则多与盐枭相勾结,那些官敕的寺庙行事好歹还收敛一些,但那些野寺野庙,又哪有什么正经人呢?他们勾结地方豪强,当铺、客栈、盐窝、赌场,甚至还有的开娼寮,分明都是一些披着寺庙外皮的歹人。”
“当然了,也不能说他们全都是歹人,肯定也有一些,是真的只是想隐居红尘之外,是真正的有佛法之人,只不过是没有办法拿到朝廷的敕命而已,对于这些人呢,我也是要讲慈悲为怀的。”
“我打算从全国各地调兵,对野寺进行围剿,愿意投降的,良善的好和尚,可以将他们就近送入本州县的敕命大寺之中进行安置,负隅顽抗,亦或者是罪大恶极的,就把人杀干净,把寺产查抄出来,再对他们严加审讯,看看有没有上家下游。”
“宋枢副以为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
宋庠连忙道:“你这样做事,就不怕天下大乱,反贼丛生么?”
要知道,眼下还只是北宋中期,远还没到后期,山匪遍地,直接树旗的时候呢,水浒传本质上毕竟也还是明朝的小说,跟北宋的实际情况是有些出入的。
除了那种动辄上千人的大匪,很多的山匪恶霸在北宋其实都是以寺庙的形式存在的,有些便不是盗匪,也大多都与盗匪有所勾结,负责销赃,外联等事。
许多都是建在谷地、桌山,夹道等易守难攻的地方的,压根也不指望什么信众上山拜佛,生活全靠劫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