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太太告诉你的？”
贾琏追问道：“她是不是有所隐瞒？不然就这些话，怎么会惹得老太太发怒？”
“不是她有所隐瞒，是我故意叫她添油加醋了。”
听王熙凤娓娓道来，贾琏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。
却原来邢夫人在得了贾赦的吩咐后，并没有急着去老太太那里嚼舌根儿，而是暗中通过王、秦两家给梧桐苑报信。
凤姐得了消息之后，也怕老太太有所动摇。
毕竟打从上次贾琏逼着贾赦向她下跪，老太太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，可对待夫妻二人的态度却起了些微妙变化。
所以凤姐就暗中唆使邢夫人添油加醋，在老太太面前说贾赦支持休掉她，还说这样或许能跟邕王府不打不相识、冤家变亲家。
老太太正是听了这话才大发雷霆。
骂贾赦得了失心疯，骂邢夫人一身奴骨。
说到这里，王熙凤紧咬银牙恨声道：“这也不是我凭空捏造，那老不修确实动了这个念头，只是不敢跟老太太说。”
贾赦自从那一跪之后，深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，对凤姐也是‘由爱转恨’，会盼着贾琏和凤姐夫妻反目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倒是邢氏主动跟王熙凤通气，又按照凤姐的指示阳奉阴违的做法，给了贾琏一个惊喜。
果然想要控制贾赦，这大太太是最佳助力。
贾琏搂住凤姐，对她叮嘱道：“趁着太太还没暴露，你们争取多拉拢一些人过来，等到那老不修身边都是咱们的人，想怎么摆置他都行！”
“这还用你说。”
王熙凤白了贾琏一眼，得意道：“那老不修屋里有名有份的小妾，如今已有两个打算靠过来了，其中甚至包括琮哥儿的母亲。”
因为邢夫人这些年一味顺从纵容，贾赦身边的女人至少有二三十个，有名分的也有七八个。
其中位份最高的就是贾琮的生母，不过贾琮的生母如今年老色衰，早已不得贾赦宠爱。
邢夫人暗中牵线搭桥，王熙凤拿贾琮的未来前程说事，没费多少力气就说得她动摇了。
不过这其中一多半功劳要归功于贾琏。
若不是他从南边回来之后，在外面的势头芝麻开花节节高，在家又摆出长兄如父的姿态，对弟弟妹妹们多有关照，贾琮的母亲也未必信得过凤姐。
等聊完了东跨院的事。
凤姐又主动提起了今天的竞标情况。
昨儿是正式竞标的第一天，因为没经验怕出意外，所以安排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活儿。
今儿则是逐步进入了油水足的重头戏。
然后不出意料地出了意外。
“竞拍到桐油漆料这一项时，有个报了名的小管事被人在半路套了麻袋，打的头破血流。”
王熙凤蹙眉道：“我本来想叫停竞标，让人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说，可珍大哥非说不能因噎废食，让先把标拍完再调查也不迟。
后来太太也派人来表态支持珍大哥，我只好作罢，等完事再去问那受伤的，含含糊糊的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，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”
说到这里，王熙凤就有些窝火：“明明我是在替府里、替二房省钱，姑妈反倒上赶着和稀泥，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！”
以前凤姐也跟着捞钱的时候，最喜欢王夫人这种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做派了。
但现在她自己捞不到油水，再看王夫人纵容别人贪便宜，那真是比自己亏了钱还难受。
贾琏听完，追问道：“那最终竞标价怎么样，和咱们提前打听过的市场价差多少？”
“约莫高出一成左右。”
王熙凤皱眉道：“这也是我觉得蹊跷的地方，若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，可事后我仔细对照，绝大多数中标价都比市价高了一成左右。”
这背后肯定有人在串联围标！
不过高出市价一成的利润，是个相当微妙的报价。
荣国府的工程没有对外开放，参与竞标的不是亲戚，就是府里使唤了几辈子的奴仆，默认肯定是要让他们分润一些好处的。
这一成的差额甚至可以摆到台面上说。
哪怕明知道这背后有人在串联，只怕也很难像原计划那样杀鸡儆猴。
“你安排的那些眼线呢？”
贾琏追问道：“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王熙凤摇头道：“我怀疑他们早就暴露了，而且那些人也不是在咱们府里串联的。”
“不是在咱们府里？”
贾琏稍一沉吟，就猜测道：“难道是在东府那边？”
“应该是！”
王熙凤道：“我傍晚的时候仔细翻看过竞标书，发现东府的赖升父子都没有参与，这一点都不符合他们平日的做派，反而像是在欲盖弥彰。
另外我怀疑珍大哥也是知情的，而且多半从中拿到了什么好处——不过单靠这些只怕奈何不得他们。”
事到如今贾琏也不得不承认，自己小觑了荣宁二府的豪奴。
赖升不参与只当个中间人，贾珍又身份地位特殊。
即便查出证据，证明他们在幕后串联围标，面对这区区一成的差价，贾母和贾政夫妇多半也会选择网开一面，给贾珍和赖家留一份体面。
而且这事过后，下面人只怕更要推崇赖家了。
“看来是我想当然了。”
贾琏最后叹道：“我还以为肯定会有人控制不住贪欲，从中作梗露出马脚，谁知道赖家竟有这般威望，硬是压住了下面的人贪婪。”
说实话，贾琏有些被赖家的影响力镇住了，这铁板一块的，到底荣国府是谁主沉浮？
“也没有你想那么夸张。”
王熙凤听贾琏感慨，摇头道：“我估摸着下面主要还是怕了你，毕竟你连邕王父女都敢得罪，而咱们这次又摆明了不打算捞油水。
那些管事们也是人生肉长的，谁敢主动跳出来触你的霉头？这时候赖家出个折中的主意，自然不会有人反对。”
这一说就合理多了。
就是不知道这算是好事，还是坏事。
夫妻俩正聊着，就听司棋在外面禀报，说是兴儿、隆儿已经被接回来了。
贾琏便命平儿取了些健骨生肌的补药，亲自去前院探视，又安排昭儿将小厮集中起来，录下籍贯姓名。
他早就想给这些亲随补个缇骑的身份，以后跟在身边也能方便些。
趁着这次遇袭，正好可以借题发挥。
? 第162章 有心栽花花不开
转过天早上。
贾琏从平地里拔出锄头，叫司棋伺候着穿戴整齐，然后便带着十来个随从前呼后拥的赶奔皇城司官署。
这次他有了腰牌，自然是畅通无阻。
因刘邦昌又去了五城兵马司坐镇，二爷就把自己昨天晚上遇袭的事情，告到了另一位指挥佥事陆辉面前。
陆辉表现的十分震怒，声称这是对皇城司的挑衅，当场指派了一名承直尉，率队去现场进行摸排调查。
并表示此案一定要仔仔细细彻查到底，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嫌犯。
可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，直到下午散衙的时候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。
倒是贾琏以安全为由，要求给亲随小厮们补录上缇骑的身份，陆辉答应的痛快，办的也痛快。
到散衙时，十二个小厮全都领到了制服腰牌，昭儿还得了个队正的虚衔，虽然没有品阶，但每个月能多拿三钱银子。
带着这十二个新出炉缇骑走在街上，贾琏感觉周遭好像都安静了许多。
路过昨夜的埋伏地点时，看到那承直尉还在带着手下尽职尽责的排查，贾琏特意让兴儿买了些肉食酒水，为他们徒劳无功的努力加油助威。
然后二爷就带着人从街口转向，来到了宁远侯府附近的某处院落。
吩咐昭儿、兴儿等人守在院门口，贾琏又用帕子掩住口鼻，这才上前敲响了院门。
不多时，一个戴着口罩两眼通红的仆役就打开了门，将贾琏让了进去。
虽然提前掩住了口鼻，但一股子仿佛大蒜腐烂掉的气味，还是无孔不入的钻进了鼻子里。
而且不只是嗅觉，连眼睛都感觉辣辣的。
“琏二爷！”
院里还有两个带着口罩的，眼眶也都是红彤彤的。
这三人都是盛长梧的亲随，被二爷临时讨来借用。
贾琏掩着口鼻径自进到东厢房里，这里面的气味儿就更刺激了，甚至还雾腾腾的飘着水汽。
水雾正当中，有个男人正在摆弄一些瓶瓶罐罐，随着上半身的动作，脚下还不时发出哗啦啦的动静。
“怎么样？”
贾琏没往里走，站在门口询问道：“最近有什么进展吗？”
那人听到动静，这才发现贾琏来了。
于是连忙往外迎了几步，翻身跪倒：“大人，小的已经尽力了，不过确实很难再把成本压下去了！”
“稳定性呢？”
“这……平时小心保管问题不大，但带在身边还是有些凶险。”
这人说着，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，双腿之间立刻又传出哗啦啦的动静。
却原来他脚上是带着镣铐的。
这人正是那个发明了新式火折子的盗墓贼，当初贾琏悄悄把他保下来，打算先让他把火柴搞出来，然后再跟皇城司公私合营。
结果年前年后忙活了一个月，火柴确实是造出来了，效果却不尽人意。
首先是成本问题，制作火柴的核心材料粗白磷，目前只能用大量的骨头做为原料提取。
本来贾琏以为，按照现在京城内生火取暖的成本，用骨头炖汤对老百姓来说堪称奢侈，骨头这玩意肯定值不了多少钱。
结果派人一调查才发现，他还是小觑了华夏劳动人民的智慧。
早在几百年前开始，骨制品就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产业链，优质骨头会被拿来制作梳子之类的日常用品，边角料也能给孩子当玩具。
至于那些完全不堪用的，也可以收集起来运到农村当骨肥。
这就导致骨头的价格，比他预想中的要高出不少。
而更麻烦的是，京城最主要的肉食是猪肉，偏偏猪骨头含磷率低，不适合用来提炼，牛羊骨才是更好的选择。
这又进一步推高了成本。
然后就是不稳定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