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重‘复冒核销’,就是地方上反复拿同一件事情向户部请款,或者屡次申请把库银挪作它用。
这是最常见的贪腐手段,也是最常见的查证方式。
既然是常规手段,众甩锅匠当然不会反对,于是很快全票通过。
贾琏又趁机提出:将国库存银、对外借出银两、各省未缴赋税、各项专项支出,进行分开立册、双向对应。
这是他结合穿越前的见闻,以及贾琏素日管家盘账的经验,所总结出来的办法。
算是有了一点复式记账法的雏形,虽然肯定达不到后世的标准,但却比现在的旧式记账法要清晰明了许多。
听了这个提议,其他几人依旧赞成。
但江南清吏司的孙郎中却有些笑不出来,作为户部总揽核查的人,他当然知道账册上存在猫腻。
若是按照旧法子去核对,总账目倒是能对应的上。
可若是分开立册,双向复查……
但他也没有公开反对的理由,毕竟贾琏提出的办法只是多了一层复核手续,并没有超出正常盘账的范畴。
最后此事还是获得一致通过。
于是专案组集中了各部门带来的七十多位书办,开始从头清查近十年的核销账目。
这可不是个小工程。
光是正册就有3000多本,各种卷宗、领状、批条、供词更是超过了万数,若是要按贾琏要求的办法复核,估计得两三个月才能搞定。
具体怎么办差,倒也用不着贾琏来管。
铺排下差事后,他便去寻宋雄询问调包案的进展。
“大人。”
宋雄恭敬禀报道:“经过卑职彻夜追查,目前嫌疑主要集中到了五名官吏巡丁身上,其中三人曾长时间独处,并且有条件靠近卷橱。
另外还有两个,是负责给专案组挑选卷橱的小吏,也是最有可能偷偷备份钥匙的人。
接下来卑职准备一边加强审问,一边顺着他们的人际关系进行摸查,主要方向是私配钥匙和开锁的手艺。”
贾琏简单翻了翻审讯记录,对宋雄的工作进度还算满意。
他放下审讯记录,对宋雄交代道:“这案子当然要彻查,但也不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上面。
分出些人手把存账簿的北档房,以及接下来用于盘账的院子给我盯牢了,绝不能闹出火龙烧仓的事情来!
另外,你再挑几个机灵的,带着户部的册子去督察院核对一下,看还有没有贪腐亏空的大案要案没上账。”
贾琏可不相信户部会把所有事情摊开在明面上——那些被掩藏在水面下的,才更有可能成为突破口。
等宋雄躬身应了,二爷又换了副温和表情,道:“宋校事,咱们这次奉命查亏空,怕是一时半刻难以抽身,既然要长久的打交道,往后就该多多亲近才是。”
他自从进入皇城司之后,就一直想要物色个‘向导’。
这宋雄正是他相中的目标之一。
在皇城司干了二十多年,平日虽然不显山不露水,但在皇城司的关系人脉盘根错节,以前甚至还在暗探曹待过几年。
若是能收复此人,至少在皇城司内部贾琏就不是两眼一抹黑了。
宋雄闻言忙道:“大人肯与卑职亲近,实是天大抬举,卑职自然求之不得。”
这时候兴儿从外面进来,显然是有事要禀报,宋雄便忙识趣地告辞离开。
等他走后,兴儿说了三件事。
一是家里叫二爷争取早点回去,但没说是为了什么。
二是昭儿遣人过来禀报,说那小侯爷在庄子上醒过来后大吵大闹,被盛长梧摔了几跤才消停些。
第三件事,是顾偃开接到贾琏一早传达的消息,表示自己最近身体好转了不少,随时可以跟贾琏面谈。
后面两件事情倒罢了。
王熙凤没头没尾的叫早些回去,却叫贾琏有些放心不下,于是又吩咐兴儿安排人回去,看看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。
然后他便去了宁远侯府,准备找顾偃开商量一下,看夹带里有哪些人适合给萧澜传授经验,哪些人适合陪他南下平叛。
半路贾琏还顺便去了秦钟养伤的小院。
他当然不是去探望秦钟的,而是听说秦可卿把棠哥儿也带了出来,想着趁机逗弄一下儿子。
自从年前踏雪留痕后,他与秦可卿越发聚少离多,父子相见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。
秦可卿也乐得见他们父子亲近,只是因为秦钟的事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按照大夫的说法,秦钟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,比如痔疮、漏液什么的。
于是趁贾琏抱着孩子,秦可卿很是埋怨了宝玉几句,表示当初自家弟弟也是纯情少年一枚,都是被宝玉带歪才走上了弯路。
最后她央告道:“二爷若是方便的话,能不能帮我父亲谋个外放,也不用什么肥缺,只要能带着钟哥儿避开京城里的是非就好。”
以秦业的资历,若是不求肥缺的话,通过荣国府的关系谋个外任倒是不难。
不过秦业那身体状况,真能经得起折腾吗?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秦可卿愁眉不展道:“纸包不住火,钟哥儿的事情早晚流传开——就算别人不宣扬,那凤辣子也肯定会往外说。
与其到时候把父亲气出个好歹来,还不如叫他老人家尽快离开京城,在外面躲一躲清净。”
果然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,而是你的敌人。
“那行吧,我尽量给你父亲谋个清闲差事。”
贾琏应下秦可卿的请托,又跟孩子抢了半边粮仓,这才动身赶往宁远侯府。
顾廷炜早在门外恭候多时,一见到贾琏,他就猴急地上来追问:“琏二哥,去金川平叛的事算我一个呗!”
“你?”
贾琏好笑道:“且不说你去了能做什么,你确定婶婶肯放你去金川前线?”
“早晚的事嘛!大哥身体不好,二哥又弃武从文了,堂堂宁远侯府总不能连个继承祖业的都没有吧。”
顾廷炜把胸脯拍得山响,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。
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,但只怕小秦氏不是这么想的。
贾琏不想趟这摊浑水,于是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,揽着顾廷炜的肩膀就往里走。
? 第201章 宝玉惊悉满地伤
“贤侄!”
贾琏刚到前院,顾偃开已经强撑着病体迎了出来,见他面色青白、肩头微颤,紧赶几步都吁吁带喘。
贾琏忙撇下顾廷炜上去扶住,埋怨道:“世叔大病初愈,正该休养的时候,还出来迎我做什么,难道咱们叔侄之间还用讲究这个?”
“哈、咳咳、哈哈~”
顾偃开咳的厉害,也笑的开心,他紧紧攥着贾琏的胳膊,欣慰道:“你愿意煞费苦心为大家找条活路,单是这一点就比你父亲和存周兄要强!”
廷烨那孽障还说你打听金川的事情是为了未来考虑,等他回来我定要叫他好好瞧瞧,什么叫做有担当!”
这话让贾琏汗颜不已。
他此前其实都已经半放弃了,是太妃主动找上门来,提出要借用贾王一系的人。
结果顾偃开结合他之前在收集金川情报的事,误以为这是他给大家找的出路,因此老怀大慰觉得后继有人。
这真是……
不过太妃马上也是自己人了,他也算是在背后出了一把力,倒不完全坐享其成。
贾琏扶着感慨万千的顾偃开走进客厅里,又亲自给他斟了杯茶,这才在上首落座。
顾廷炜则是站到了父亲身后,巴巴地往这边使眼色。
“贤侄。”
顾偃开等贾琏落座,就忍不住追问:“南安王府开出了什么条件,对跟随萧侯爷南下的人手有什么要求吗?”
贾琏摇头道:“别的要求倒是没有,太妃唯一的要求,就是希望咱们的人能照顾好小侯爷,别叫他贪功冒进。”
顿了顿,贾琏又认真补充道:“这小侯爷既是兄弟们的护身符,也有可能是催命的鬼,最好是找个平时能哄住他,关键时刻又敢于抗命的人带头。”
朝廷想要平叛,肯定愿意抽调有经验的军官参与,那为什么顾偃开和贾琏一开始都没往这上面想呢?
那当然是因为蛇无头不行。
朝廷一开始肯定不会调动京营的兵,若是没有足够分量的人镇场子,贾王一系的中下层军官空降到平叛大军里,大概率是去替人做嫁衣裳。
而贾王一系能在军中镇住场面的,除了王子腾就是顾偃开——可王子腾摆明了不想去,顾偃开的身体又已经垮掉了。
所以贾琏才会说萧澜是兄弟们的护身符。
南安王府的出身加上侯爵的爵位,又是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,就算不能独领一军,也足够遮护一批人了。
却说顾偃开听了贾琏的话,又蹙眉问:“怎么才算是关键时刻?”
“比如上司给出乱命,将所有人置于险境的时候!”
“这……”
顾偃开沉吟半晌,最后苦笑摇头:“有这份决断的人,通常都有自己的骄傲,平常哪肯哄着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——若是把‘所有人’这个前提,改成危及到自身性命,我倒是能给出几个人选。”
这差别就有点大了。
前者是外圆内方,知世故却不盲从;至于后者,那不就是溜须拍马贪生怕死吗?
看来贾王一系夹带里也没什么真正的人才。
贾琏琢磨一下,这种人也不是不能用,只要把他的性命跟众人绑在一起,那他不就得顾全大局了吗?
听贾琏这么说,顾偃开立刻推荐了几个人选,其中重点推荐的就是孙绍祖。
“这小子生得粗豪,武艺也算精熟,平时却能放低身段讨好上官,若不是受了牵累,这一两年只怕又要升官了。”
贾琏对这孙绍祖也有些印象,以前没起来的时候常去荣国府打秋风,对贾赦也巴结得很。
不过这人也就比他大个一两岁,若是选他带头,真能服众吗?
“光靠他自己肯定不行。”
顾偃开解释道:“但他爹当年是王太尉的佐贰官,连我对老孙都是服气的,若不是死的早,他应该是这次平叛的最佳人选。
这小孙还算有些手段,冲着他父亲留下的情面,相信老兄弟们也愿意扶他一把。”
说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又正色道:“廷烨说他脑后有反骨,我虽不认同这话,但你若是要用他,最好还是警醒些。”
贾琏听完点头道:“世叔放心,等回头我亲自跟这几人谈一谈,看到底谁更合适。”
顿了顿,又叹道:“可惜廷烨弃武从文了,不然他若在军中,必是带头的不二人选。”
顾偃开大摇其头:“那孽障不带头闯祸就是好的了,你还指望他!”
贾琏笑道:“世叔怎么还用老眼光看人,他这次回来备考,可是一心要蟾宫折桂的。”
顾偃开仍是摇头不已,但贾琏能看出他心里头其实是欢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