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时候众人多半也讨不了好。
“贾校尉。”
最后其余四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贾琏,陈骋率先开口道:“你是钦命副使,王爷不在就该是你来拿主意,眼下这种情况,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?”
“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?”
贾琏慢条斯理道:“如果王爷这边走不通,那就向朝廷申请支援。”
四个文官面面相觑,还以为贾琏官场经验少,没搞清楚眼下的局面。
于是吏部的刘郎中主动提醒道:“贾校尉,递上的奏本也未必一定有回应,朝廷也有可能选择留中不发,若是如此,又当如何?”
“那就能辛苦一下几位了。”
贾琏摊手道:“我一个恩荫出身的武夫,进入官场还不到两个月,在处理政务上肯定不如诸位,也就能起到一些监督和后勤保障的效果。”
四人听到这话,脸色更不好看了。
昨天就有些失态的孙郎中,更是忍不住冷笑道:“贾校尉这话跟我们说说也就罢了,只怕上面未必肯认,你毕竟是钦命副使,况且这查账的新法子也是你提出来的!”
其他三人没说话,但也都频频颔首。
不过面对四人的齐齐施压,贾琏却只是摊手道:“这就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,既然我出的主意已经奏效了,接下来就是诸位大人各展所长的时候了。”
四个文官再次面面相觑,觉得贾琏莫不是上次不讲武德打了个突袭,就以为甩锅这招百试百灵了?
这副使的帽子你摘不掉,查账的法子是你出的,天要真的塌下来,你难道还能逃得了不成?
陈骋又忍不住‘提点’贾琏:“贾校尉,怎么说你也是副使,就算我们各展所长,最终也是要有人总负责的。”
“这大家可以放心。”
出乎所有人预料,贾琏这时竟大包大揽道:“我虽然年轻识浅,却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,不管最后如何,我肯定与诸位同甘共苦!”
几个文官听了这话,越发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
于是等从贾琏的签押房里出来,四个文官又单独开了个小会。
“既然贾校尉都有自觉了。”
陈骋第一个站出来唱高调:“那咱们就该继续查下去,查得水落石出、查个海清河晏。”
其他三人都没理他,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,骗骗别人就罢了,总不能把自己也骗了。
户部孙郎中第二个发言:“我看贾校尉似乎对这套查账的法子,也不是很有把握的样子,或许咱们应该再仔细验证验证,等到朝廷派了人来,也免得出差池、闹笑话。”
这个说法,立刻换来了众人的认同。
毕竟大家心里都门清,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查,得罪的人可不会只盯着贾琏这个副使。
但若是消极怠工被上面责罚,肯定是贾琏这个副使顶在最前面。
既然如此,那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。
另一边。
贾琏这个‘道友’却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,如果他只是个死查账的,那此时此刻确实是进退维谷。
但他现在真正依仗的,是那几条‘新政’。
只要这些政策入了皇帝的法眼,目前查账的僵局就不会是什么大问题。
就算皇帝也选择退缩,让查账的事情彻底烂尾,也肯定不会叫他这个‘经世之才’来背这口黑锅。
至于其他人……
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。
当天傍晚。
贾琏把还没写完的奏本带回了梧桐苑。
密折制度没什么好说的,主要是这军机处的制度,他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印象,必须结合朝廷现状反推细节。
这个过程对他来说着实有些超纲。
所以两千多字的草稿,反复删改了好几天才勉强像个样子。
今天晚上他打算熬夜再改一版出来,然后交给薛宝钗尽快润色,然后抢在朝廷对专案组有所反应之前,呈交给皇帝过目。
当然,他首先要做的是请假。
“什么,明天你去不了了?”
专门打听了进香细节的王熙凤,一听说贾琏明天去不了栖霞庵,顿时就不高兴了。
“你瞧你又急。”
贾琏拉着她的手笑道:“我这还没封侯呢你就后悔了,到底还想不想做诰命夫人了?我在外面打拼,不也是为了你们娘几个?”
“哼,你就会说些便宜话哄人!”王熙凤板着脸把手抽出来,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这一套要是搭配上杀威棒肯定百试百灵,可现在就凭几句空口白话……
贾琏又把手伸向凤姐的小腹,道:“难道你想让孩子以后继承个不入流的爵位,守着这么个千疮百孔的荣国府,混吃等死不成?”
“呸~”
王熙凤狠啐了一口,恼道:“你胡说什么,我儿子将来肯定是人中龙凤,哪会像你说的……呸~坏的不灵好的灵!”
说是这么说,但凤姐终归是放软了态度,同贾琏约定五天后再去,若是再要改口,那她就自己去栖霞庵进香。
当天夜里王熙凤还有些愤愤不平。
第二天起来,听平儿说贾琏昨儿熬到后半夜,直接宿在了内书房里,便又忍不住心疼起来。
忙命小厨房中午做些滋补的,派人快马加鞭给贾琏送到户部去,免得他在外面吃不好。
? 第230章 一卷令我久低眉
【闹肚子,所以晚了。】
梨香院。
薛宝钗把毛笔搁在山字架上,用葱白玉指用力揉着太阳穴。
她向来以博览群书才思敏捷著称,无论遇到什么题目,总是能又快又稳地交出答卷,像这样殚思竭虑推敲文字却还是头一回。
不过疲惫归疲惫,宝钗却是甘之如饴。
单只是‘火耗归公、设立养廉银’的构思,或许还有可能是贾琏灵光一闪。
但看过贾琏早上差人送来的‘设立密折制度以及军机处’的提议,薛宝钗对贾琏的才华已经再无半点怀疑了。
琏二哥确实是胸有丘壑的王佐之才!
而自己竟有幸受他所邀,参与到筹谋经国大计当中。
哪怕只是做些寻章摘句、整理文稿的细碎差事,哪怕自己的付出注定不会有人知晓,宝钗仍是忍不住心头激荡,恍然生出自己正在参与历史、书写历史、见证历史的感觉。
“《四此堂稿》,这不是叫人写奏本的书吗?宝姐姐,你怎么还要学这个?”
就在这时,身旁忽然响起了史湘云的声音。
宝钗吓了一跳,睁开眼睛才发现湘云不知何时摸进了书房,正好奇地打量桌上铺开的书本、纸张。
宝钗连忙把自己润色后的奏本,以及贾琏的草稿收起来,然后才扶住湘云嗔怪道:“你这丫头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,刚才真是吓着我了。”
“咯咯咯~”
史湘云得意地笑了几声,这才道:“还不是宝姐姐你这几日深居简出的,大家都猜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,谁知竟在学这些劳什子。”
说着,把那《四此堂稿》拿起来晃了晃:“要我说,姐姐真该跟宝玉换一换,他若是妇人就随了他的愿,姐姐若是个须眉男儿,我肯定非姐姐不嫁。”
说着,又忍不住笑弯了腰。
“你这丫头!”
宝钗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粉嫩的脸蛋,旋即正色道:“我这几日确实有事情要忙,你回去叫姐妹们不用担心,等事情了了,我再亲自跟姐妹们一起热闹热闹。”
“那感情好,最好是能把诗会补上!”
史湘云仍是对那半途而废的诗会耿耿于怀,挥舞着小拳头愤愤道:“上回准备的好好的,结果全被宝爱哥给搅了。”
见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,薛宝钗不由莞尔,同时也有些羡慕她的好心态——明明处境是姐妹当中最差的,却还是能养成如此乐观开朗的性格。
“对了!”
这时史湘云忽然撑着桌面低下头,鬼鬼祟祟道:“宝姐姐,你发现了没有,宝玉从马球场回来似乎心情特别好,而且我瞧着,似乎和林姐姐无关,你说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你是说福安县主?”
薛宝钗蹙眉回忆了一下,摇头道:“那天他应该没有跟县主独处的机会。”
那金玉良缘的旋起旋灭,正是因为福安县主半路插足,虽然宝钗并不觉得失望或者恼怒,但还是会忍不住暗中关注福安县主。
“不是县主!”
史湘云回头看看,确认没有别人,然后又趴低了些,神神秘秘地道:“我看宝玉跟盛家的那个盛长枫,好像特别亲密的样子,你说会不会是……”
薛宝钗一下震惊的瞪圆了美目,旋即失笑道:“你这丫头,先前还嫌腌臜,这会儿竟又主动拉郎配,被宝玉听了去倒还罢了,若是叫林妹妹知道,怕不是又要追的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。”
“我现在也觉得腌臜啊。”
史湘云理直气壮道:“可既然知道了,我哪里忍得住不往那上面想。”
她最初就是因为这谷道热肠的事,斩断了对宝玉的一丝情愫,但正因为对宝玉没了那层感情,如今再想到宝玉和别的男人,就莫名觉得有些刺激。
“肯定是你想多了。”
薛宝钗摇头道:“那盛长枫虽然一直跟宝玉在一起,但时不时总往女眷这边张望,显然是个好女色的。”
这倒不是宝钗主动观察到的,而是那盛长枫每次偷瞧,十次里倒有八次是在看她。
“宝玉也喜欢啊,林姐姐、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……”
“好了!”
见史湘云认真掰着指头算,薛宝钗拍开她的小手,没好气道:“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总说这些事情作甚么?没得污了我的书房。”
史湘云嘻嘻一笑,道:“那我就还姐姐一个清净——听说三姐姐新得了些上好的冷金笺,我且去分润分润。”
说着,便洒脱地出了书房,蹦蹦跳跳的往院外走。
翠缕一开始还劝她,后来也跟着一蹦一跳的,主仆两个的笑声传出老远。
等送走了史湘云,薛宝钗重新回到书房,把那奏本在桌上铺开,提起毛笔蘸饱了墨,想要重新回到工作状态当中。
可刚听了许多男男女女的事,这心神一时哪里收得回来。
直到那墨汁几欲低落,她才随手在角落里写下句:一卷安邦策,令我久低眉。
写完觉得不妥,想要涂了它。
可想想又觉得这话含而不露,倒也不是真的不妥。
纠结再三,宝钗最终还是决定将它留在纸上,想象着琏二哥抄录时,看到这行突兀文字会是如何反应,她不自觉脸上发烫、心如鹿撞。
…………
返回头再说贾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