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菱不知在想什么正走神儿呢,贾琏又问了一句,她才忙道:“说是有个什么刘姥姥来咱们家送礼,平儿姐姐去接见了。”
刘姥姥?
听到这个名字,贾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‘刘姥姥’系列歇后语,这也是他被搅乱的记忆里,为数不多的残余了。
因知道那老太太多半是要被留下来逛园子,贾琏便叫香菱去提醒平儿,别跟着东奔西走的动了胎气。
不多时香菱回来,果然说那刘姥姥被留了客。
也是因为盛老太太离京后,贾母许久没和同龄人交流,又见那老太太虽然村俗,说话倒也有趣,便打算留她在家住上两日再走。
贾琏本想叮嘱,叫王熙凤等人不要作弄刘姥姥,可转念一想,除了‘刘姥姥进大观园——洋相百出’之外,还有句叫‘刘姥姥进大观园——满载而归’。
可见她这次虽被引逗着闹了些笑话,却也不是白白配合众人演小丑。
因而便也没有理会。
谁知过不多久,忽然听说马棚起火,贾琏忙去查看,好在火势不大很快便给止住了。
贾琏问清楚缘由,该罚的罚、该打的打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
转过天。
贾琏自去衙门里办差,因上午被皇帝请去咨询新政,又从贤德妃处得了些赏赐,便没有回衙门,而是带着礼物回了府里。
到家一扫听,果然贾母带着那刘姥姥去了园里游逛,中午还要在园子里设宴款待。
贾琏想着左右无事,不如也过去凑个热闹,若是闹得太过分,也好帮衬那刘姥姥几句。
他一路寻至缀锦阁,就见里面正用骨牌行酒令,自贾母往下,王夫人、邢夫人、薛姨妈,李纨、王熙凤、钗黛云烟、探春迎春尽皆在场,连嫁出去的迎春都回了门。
刘姥姥也坐在下首,被凤姐插了满头的花,打扮得像个老妖精一样。
此时正赶上薛宝钗行令。
就见鸳鸯翻开一张骨牌道:“左边是个三。”
薛宝钗不慌不忙对道:“双双燕子语梁间。”
这长三牌,是上下各有三个绿点斜着排列,薛宝钗这番比喻可说是形神兼备,引得众人纷纷喝彩。
然而对面林黛玉却掩嘴笑了起来,史湘云忙问她笑个什么,林黛玉便指着宝钗道:“宝姐姐现在心里想的全是双双对对。”
众人顿时哄笑起来。
笑罢,鸳鸯又翻开一张骨牌道:“右边是三长”,却是和前面一样的牌。
这种重复的牌最是麻烦,但宝钗毫不犹豫又道:“水荇牵风翠带长。”
“好~”
宝玉抢着喝彩,结果被林黛玉横了一眼,立刻悻悻地缩了脖子。
鸳鸯掀开第三张:“当中‘三六’九点在。”
这张却是上面绿色的斜三,下面绿色六点端正排列。
薛宝钗仍是不假思索:“三山半落青天外。”
这三句酒令句句都化用了诗词,且又十分形象,叫宝玉佩服得抓耳挠腮,却不敢再大声喝彩了。
鸳鸯又道:“凑成‘铁锁链孤舟’。”
这是三张牌凑成的名号,两张长三,斜排三点,像铁链;中间三六里的六点,比作一叶孤舟,所以古牙牌谱里就叫这个名字。
薛宝钗立刻答道:“处处风波处处愁。”
贾琏原本不想打搅她们的雅兴,听到这一句,却忍不住接茬道:“不好、不好,要我说,不如对‘顿开金锁走蛟龙’。”
众人这才发现他在门外,平辈的忙起身相迎,那刘姥姥也拘谨地站了起来。
探春笑道:“琏二哥这句气势虽足,只可惜不叶韵,该罚酒一杯!”
贾琏也不推辞,接过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,又对旁边的迎春问道:“怎么突然回来了,可是顾二委屈你了?”
“没有!”
迎春下意识高声回了句,然后又缩手缩脚嗫嚅道:“顾、顾……相公对我很好,是他怕我整日闷在宁远侯府无趣,特意叫我回来散散心,等晚上他就来接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贾琏实在看不得她这副小家子气,点点头便来到贾母身前,拱手道:“不小心扫了老太太雅兴,老太太可莫要怪我。”
贾母笑的合不拢嘴:“你这句虽不叶韵,我看却比别人的都要好,这才是国公府当家人该有的气魄!”
这时王熙凤上来扯住贾琏问:“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?”
“上午去宫里了,娘娘赏了些物件,不好带到衙门里去,索性就直接回家了。”
闲话几句说清楚赏赐,贾琏便坐到了凤姐身旁。
因瞧宝玉就在下首,他探头询问:“宝玉,我听说你前几日常出去访友,都去了哪些地方、见了哪些人?”
“呃~”
宝玉下意识瞥了林黛玉一眼,小心翼翼道:“也没去什么地方,多是同冯大哥、柳大哥、卫大哥在一起——本来卫大哥还要请我去北静王府做客,因二哥提前交代过,我就没去。”
这卫大哥说的是卫若兰。
卫家与北静王是姻亲,早年间与荣国府也是世交,但自从贾琏背弃同盟之后,双方就很少打交道了,没想到他竟然会邀请宝玉去北静王做客。
贾琏忙又追问细节,宝玉却含含糊糊说得不甚清楚,只说是在席间偶然遇到的。
贾琏还想刨根问底,那边却已经轮到刘姥姥行令了,几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王熙凤立刻招手,让丫鬟把提前准备好的十个杯子取来,这些木头杯子套娃一般,大的能有脸盆大小,最小的也比普通酒盏大了两圈。
凤姐笑道:“姥姥,我们这儿有个规矩,酒令说的好的要吃完这一整套。”
刘姥姥吓得连忙讨饶。
贾琏也觉得过火,呵斥道:“胡闹,她这般年纪哪经得起你们灌酒,只把最小的予她就是。”
贾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妈也都跟着点头。
凤姐和鸳鸯无奈,这才把最小的斟满了叫刘姥姥喝。
眼见刘姥姥双手捧着喝了,贾琏又转头想继续询问宝玉,却发现座位上空空如也,早已经不见宝玉的人影了。
“宝玉呢?”
贾琏皱眉询问。
林黛玉欲言又止,凤姐在一旁劝道:“快别管他了,好端端的你非要摆哥哥的谱,要是再把宝玉吓出个好歹来,回头你又得去他院里‘做法事’。”
贾琏也只好作罢,顺势同林黛玉说了明兰的归期。
林黛玉心中暗想,这一来一回又耽误许久,也不知明兰的计划还能不能顺利执行。
第367章 欲洁何曾洁
宝玉借尿遁一去不回,直到午饭吃罢,贾母带着刘姥姥继续游逛,他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死贴在老太太跟前寸步不离。
贾琏知道他是怕自己再追问卫若兰的事情,想想他至少还记得不要去招惹北静王,只是同卫若兰打打交道,也算不得犯忌讳,便懒得同他计较了。
却说一行人刚走出没多远,正撞见奶妈带了巧姐儿和奉恩将军刘祯过来——这刘祯便是前文寄养在贤德妃名下,拜贾琏为师习武的那个宗室孤儿。
贾琏因就奇道:“你几时来的,怎么也没言语一声?”
刘祯小大人似的一拱手:“师父前脚出宫,我就央求娘娘放我出来了——左右我是来惯了的,也没必要惊动府里。”
果然是没人疼的孩子早当家。
他今年也不过七岁,与巧姐儿一般大,但看看旁边正捧着个柚子玩耍的巧姐儿,感觉两人一点也不像是同龄人。
贾琏摸了摸刘祯的头,叫两人去一边玩耍,又叮嘱随行的丫鬟仆妇看管好二人,小心别掉进水里。
这时刘姥姥的孙子板儿瞧见两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,也抱着个佛手凑了过来。
巧姐儿见了佛手,登时腻了自己手里的柚子,闹着要那佛手。
贾琏在旁瞧见,正要训斥两句,那刘祯早蹿上去劈手夺过板儿的佛手,一把塞到了巧姐儿怀里,喜得巧姐儿咯咯直笑。
自二月里刘祯拜贾琏为师学习武艺后,就时不时来荣国府做客,因此早同巧姐儿混熟了。
而板儿无端被抢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便咧开嘴要哭。
贾琏便叫丫鬟把巧姐儿抛下的柚子给板儿,板儿把它踩在脚下当成球踢,不片刻便又破涕为笑了。
旁边史湘云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打趣道:“难为他小小年纪,竟也懂得怜香惜玉,看来咱们巧姐儿往后也有护花使者了。”
旁边凤姐听到这话,脸色却有些不好看。
趁着众人继续往前,她示意贾琏避到路旁,悄声道:“似这等远支宗亲能有什么前程,旁的倒罢了,你可不能起心思将大姐儿嫁给他!”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贾琏莞尔道:“他们才多大,你怎么就想到这上面去了?”
“我这是防微杜渐!”
王熙凤乜斜了贾琏一眼,冷哼道:“头一次见你时,我才只有三岁大!”
贾琏故作吃惊:“听这意思,难道你早在三岁时,就已经对我图谋不轨了?!”
“去你的~”
王熙凤拿帕子打了他一下,转身去追贾母了。
贾琏也慢悠悠地缀在后面,就见贾母时不时指着山水花石给刘姥姥解说一番,引得刘姥姥赞叹不已。
他虽然走得不慌不忙,可架不住前面更慢,没多会儿竟越过队尾到了前半段儿。
因见林黛玉盯着前面怔怔出神,贾琏便伸手在她眼前一晃,笑问:“妹妹想什么呢?”
林黛玉醒过神来,郁郁寡欢地摇了摇头,却没有解释什么。
眼见到了栊翠庵附近,隔着院墙就见里面花木繁盛,贾母不由笑道:“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,没事常常修理,比别处都要好看。”
一面说,一面便往东禅堂走。
妙玉笑往里让,贾母又道:“我们才都吃了酒肉,你这里头有菩萨,若是冲撞了不免罪过,我们只在院里坐坐,把你的好茶拿来,我们吃一杯就去了。”
妙玉听了,忙去烹茶。
这时林黛玉主动凑到贾琏身边,对贾琏叹道:“我先前见了这刘姥姥便觉生厌,明明是个精明的,却偏要装出这副丑态诓人,直到看到哥哥怜惜她,我、我……”
林黛玉说到这里,轻咬着朱唇露出犹豫难堪之色,半晌才道:“我才发现自己真正厌恶的不是她装痴卖傻,而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,所以心生排斥。”
贾琏听得一头雾水,这一个是越发长开的美人坯子,一个是打扮成老妖精的乡下老太太,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,怎么突然就对照上了?
见贾琏不解,林黛玉抿唇道:“我才来府里时,也是这般谨小慎微,生怕惹了谁的不快,只是后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下意识看向前面的贾母和宝玉:“若是没有老太太和宝玉,或许我也会活成她这副样子。”
这寄人篱下哪有容易的。
哪怕林黛玉有贾母和宝玉呵护,还觉得风刀霜剑严相逼呢,若是没有这两人,以她的性子还不知要吃多少亏。
贾琏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,旋即想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忙又收了回来,笑道:“你能想到这么多,证明你是真的长大了。”
这时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,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,奉与贾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