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......整整两百个。若每个粮廪都是一万石,那就是两百万石粮食!”李处耘激动地计算着。
朱骁笑道:“即便先前有所亏空,得知我们要进城,那些蛀虫也会想方设法补齐的。”
最后,众人来到最令人期待的武库。
与前两处库房相比,武库显得颇为寒酸,刀枪倒是堆积如山,却不见一副甲胄。
吕伟面露尴尬:“此处原本存放着两千余副甲胄,但前些时日都被孟永发放下去,用来抵抗天兵了。”
“现在库内尚有刀枪盾牌两万余件、火油百瓮、弓五千张、弩千具,皆以油布包裹。另有箭矢百万支,攻城锤、战斧、铁镐等千余件,足以装备两万大军。”
朱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:“我军中缺甲,吕长史可否助我收回这些甲胄?”
吕伟神色一僵。
这分明是个得罪人的差事,他连忙推辞:“防御使魏康在军中威望甚高,由他办理此事最为妥当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:“此事倒也不急,待各州平定后再行处置。你且提前告知魏康便是。”
“下官遵令!”
......
朱骁并未立即前往节度使府,而是带着众将直奔府衙。
府衙内车水马龙,人头攒动。
数不清的卷轴堆积如山,旁边摆着五张长案,宋琪、秦宣、沈义伦、李明等人正在伏案核算。
朱骁没有打扰他们,径自走进一间无人的偏房。
看着众将期待的神情,他下令道:“三弟,你率本部兵马攻取洋州;冯牧,你领五千人马收取扶、文二州;潘美,你率第五军协助王景拿下凤州。”
“记住!进城之后一定要对百姓秋毫无法,若是有随意屠戮百姓者,立斩不饶!”
这句话主要是说给冯牧听的。
以朱骁在虎捷军中的威望,士卒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,但冯牧能否约束好静难军,却是个未知数。
“末将领命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朱骁继续嘱咐道:“入城后将州库全都封锁起来,等我派人去接收。放心,我不会亏待将士,该有的赏赐全都不会少的。”
待罗茂三人离去后,朱骁对余下众将道:“尔等近日不可松懈,谨防降卒趁机作乱。”
将诸事安排妥当后,朱骁反倒闲了下来,眼下诸多事务,都需等待各州平定后才能着手。
最后他寻了间静室,开始谋划整军经武之事。
除了要供养职业军人外,各州都需要分派可信之人镇守,这其中既要考虑亲疏,也要权衡才能。
......
洋州作为中州,与兴元府一样毗邻汉水,土地肥沃,人口繁盛。
但凡近水之地,罕有贫瘠之州,关中因为郑国渠、白渠等水利年久失修,人口迁徙中原那片不少,正常人都知道,只要修好水利,关中是可以焕发春光的。
可要么出于战略位置(定都开封主要是为了控制河北与抵御辽国)原因,要么就是国家没钱,几十年都没国家怎么修过关中水利。
像成都平原原本就土壤肥沃,有独特的紫色土,气候湿润,再加上都江堰的修建,彻底起飞,成为天府之国,这也是古往今来,割据川蜀政权的底气所在。
当罗茂率军抵达洋州城下时,城外已列着数百名甲士,目光凌厉地紧盯着周军。
为首的是个文官,穿着不合身的厚重铠甲,显得格外突兀。
那人振臂高呼:“我辈食蜀禄,享国恩。今国家危难,上不能救社稷,下不能安黎庶,唯有一死以报国恩!”
看着这位正在慷慨陈词的官员,罗茂不禁感叹:“无论何时何地,总有不惜以死明志的忠义之士。”
黄文德闻言似有所感,作为降将,他自问没有这般视死如归的勇气。
他低声问道:“将军,我们要杀了他们吗?”
罗茂摇了摇头,策马上前高声道:“为首者何人?”
“本官乃洋州录事参军韦高格!来将通名!”
“本将乃虎捷军罗茂。”罗茂勒马回应,“俺知你忠心可嘉,只要即刻退去,保证秋毫无犯!”
韦高格仰天长笑:“哈哈哈,若本官贪生怕死,就不会站在这里了!”
说罢,他举起腰间长弓,朝着罗茂射出一箭。
那箭矢的速度很慢、很软,罗茂只是一个侧身,那箭矢插身而过,他无奈挥了挥手:“留他性命。”
“杀!”周军得到军令,发出震天怒吼,敢这么不把他们将军放在眼里,找死。
战斗很快就结束,韦高格被五花大绑押到罗茂面前。
罗茂翻身下马,沉声道:“先生可愿意降?”
韦高格鄙夷地啐了一口:“宁死不降!速速行刑!”
见他死志已决,罗茂黯然道:“死后厚葬。”
“多谢。”
......
朱骁沉默地阅罢战报,除了洋州遇到些许抵抗外,扶、文二州在静难军兵临城下时,直接开城投降。
就连最为顽强的凤州也终于归降,节度使王环与都监赵延溥自尽殉国。
周军共俘获七千蜀军,缴获粮草三十万石,铜钱二十万贯。
王景拿了十万贯钱财与十五万石粮草,便率领本部军队返回凤翔了,潘美则是押解着七千蜀军和剩余的东西赶回兴元府。
朱骁沉声叹道:“如此忠义之士,可惜不能为我所用。”
如今坐的位置不同,想法自然不同,他自然希望麾下能多几个像韦高格、王环这般有气节的人才。
乱世之中,能力固然重要,可气节却同样不可或缺,不然迟早会生祸端。
幸亏折从阮给他留了一大批人才,冯牧这回出征并没有带多少,但起码去核算各州的户籍人口勉强够用了。
第189章 两税法
兴元城外,麦苗翠绿,阡陌纵横,一派田园风光。
朱骁与宋琪等人正在田野间巡视,主要是为了找一块地方安置后续到来的百姓。
西蜀既然答应不会阻拦俘虏军士的家眷,自己自然得给他们找谋生的地方。
兴元城并非开封城那样纯粹的商业性大城市,城内的百姓有接近四成都是以种田为生。
他们种田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在城内,而是在城外,这些地方有一个官方名字,叫郊区。
就相当于后世的什么区那种,只不过这些地方是纯粹的农耕区。
当然能在兴元府城内居住的百姓,拥有的田产远超其他州县,否则难以在城中维持生计。
宋琪指着眼前的田野说道:“蜀地数十年未经战乱,百姓安居乐业,人口才得以如此繁盛。(后)唐时期曾统计过兴元府人口,那时因战乱之故,仅有两万余户。短短二十余年间,人口已翻了两倍不止。”
兴元府的户籍已经统计出来,府下辖四县,分别为:南郑、城固、褒城、西县。
其中南郑作为治所,人口两万两千户、城固一万五千户,褒城,西县各八千余户,加起来有五万三千户人口。
兴元府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,地盘一共就四个县,其中治所是在南郑,不过人们更喜欢叫南郑县为兴元城,或者兴元府。
朱骁颔首道:“除了蜀地太平的缘故,还有不少是为躲避中原战乱逃到汉中的百姓。这些人数量恐怕也不少。”
中原百姓要是想外逃,首选的便是南唐,其次便是西蜀。
逃亡西蜀的人大部分都留在了汉中等地,这里除了安全的原因外,还有就是房价,地价低,生活成本比起成都低不少。
百姓都外逃了,一路舟车劳顿,能有余财的终究是少数,大部分都是穷苦百姓,是没钱在成都安家的。
作为西蜀次府的兴元府就成了最好的选择。
正在田间抢插秧苗的百姓们,见到百余人的队伍走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。
对这些底层百姓而言,城头变换大王旗与他们关系不大,只知道今后的主人从蜀国变成了周朝的梁国公朱骁。
朱骁走到一位满脸沟壑的老汉身旁,和颜悦色地问道:“老人家今年高寿?”
老汉猜出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想必就是新来的周朝国公,紧张地答道:“小老儿今年六十四了。”
“家中几口人?以何为生?”
老汉咽了咽喉咙:“家中六口人,是以种田为生。”
说起种田,老汉渐渐放松下来,说的很详细:“家里有百亩耕田,多亏了山河堰(汉水延伸出来的水利工程)灌溉,小老儿的这些田都成了水田,春种稻夏种麦,反正就是轮着种,这样可以两年三熟,可惜还是差了点,比不上那些一年两熟的地。”
看着老汉说起种田的骄傲,朱骁会心一笑。
对于百姓来说,种好田就代表能交赋税,能吃饱肚子,富裕的还能添置新衣。
中原的百姓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,或许只有在南方西蜀这些少有动乱的地方才会出现。
朱骁笑道:“这百亩田一年能产多少粮食?”
见朱骁态度亲和,老汉甚至开了个玩笑:“一看上官您就不怎么种田,俺们都是按两年算收成的。不过要是按照一年来说的话,那就年产150石水稻,50石小麦。”
朱骁确实不曾种过田,好奇道:“为何要按两年算?”
“稻谷每年一熟,麦子却是两年一熟,一次能收一百石。往年麦子熟的年份,家里就宽裕些;麦子不熟的年份,就紧巴些。”
宋琪在一旁插话:“我曾听说蜀地斗米四钱,成都等部分地区甚至斗米三钱,不过那些是粟米,不知稻米和麦子是什么价钱?”
朱骁微微一惊,斗米三钱是什么概念,贞观、开元这种盛世才会出现斗米三钱,甚至斗米不满三钱的情况。
可那是天下一统,国强民富,百姓安居乐业,后世无人不歌颂的盛世。
没想到西蜀竟然有部分地区达到了盛世的水准!
要知道,如今周朝的粮价始终维持在斗米五到七钱。
老汉笑道:“俺们耕户中流传着一句话,叫做:稻米如玉,价为尊;粟米如金,价为衡;麦子如土,价为民。”
“现在斗稻米能卖六钱、麦子却只能卖三钱。”
卢昭盘算了一下,说道:“150石稻米,能卖近十三贯铜钱;50石麦子能卖两贯多一点,一年十五贯铜钱不少啦。”(一贯还是七百文)
老汉叹了一下:“刚刚那些是亩产,还有种子的消耗。150石水稻损耗大概是在9石,50石的损耗大概是在6石。”
朱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每年要缴纳多少赋税?”
唐朝采用的两税法,也就是户税与地税,五代时期诸国同样延续两税法的政策。
老汉情绪更低落了:“俺因为有百亩水田,一头牛,故被划分为了中上户,一年光户税要缴纳5贯钱。”
“地税的话则是亩产的一成,也就是15石稻米。或者15石稻米和5石麦米。实际上一年到头来也就是到手六贯钱或者七贯多一点。但每年还有各种杂税,到手就更少了。”
“好在家里养了些鸡,媳妇会织布,儿子除了种地偶尔也去打短工,一年下来还能攒下几贯钱。”
各国都将百姓划成了‘九等’户,也就是上上、上中、上下、中上......下下九等。
上上就是良田千亩,庄园相连,牛马成群,仆役众多的一方豪强;上中是田产数百亩,宅院数进,有大量牲畜和生产工具的大地主;上下便是拥有超过百亩良田,生活优渥,有奴仆的富裕地主。
当然下下等就是无业无产游民,街头小霸王,基本不征税。
中上就是老汉这样的人物,窥一斑而知全豹,连中上这样的百姓都过得算不上滋润,那更低等的更不用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