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名士卒将早已备好的柴堆点燃,那柴堆中混入了油脂与香木,霎时间,烈焰冲天而起,滚滚浓烟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,直上九天。
朱骁朝柴堆深深一揖,朗声道:“维神昭格,烟燎升闻。祀事孔明,庶几来享!”
坛下万千之众,尽皆俯首。
燔柴礼毕,乐声转为庄重悠扬,朱骁凝视着汉水旁密密麻麻跪着的囚犯,
他看到了孟曼竹,对方正一脸哀怨望着自己,让他心脏莫名的颤动一下,怎么给他一种凄凉美,竟有些不舍。
念头转瞬即过,他冷声下令:“斩首祭神!”
正常祭祀都是用太牢三牲与累累五谷,可朱骁却偏要用这些人的人头来祭祀!
“噗呲!噗呲!噗呲!”
整天天地寂静万分,只有刀刃入颈的声音,已经有百姓吓的上吐下泻,更多百姓都是掩面不敢直视。
人群中一个绿衣女子,瞪大眼睛望着祭坛上的朱骁,仿佛重新认识了对方。
汉水被流淌的鲜血染红,血腥味冲天而起,当最后一颗头颅被砍下后,士卒们早已排练好,举枪怒吼:“杀!杀!杀!”
宋琪恭敬奉上祝文,那是一卷用金丝绣着云纹的玄色帛书。
随着朱骁展开,天地骤然归于平静,他并没有立刻诵读,而是目光缓缓掠过台下,没有人敢与他直视。
无论是追随他多年的剽悍将领,还是幸存下来的豪绅士族,都纷纷低下头避开朱骁目光。
朱骁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浑而清朗,在旷野中远远传开:“嗣天子臣某,敢昭告于昊天上帝,并川主二郎之神:臣,起于微末,承蜀中之险,赖将士之用命,得取汉中,以固吾圉。此非臣之私智,实乃天命所归,神人共助。”
“今敬陈明祀,备千人牺牲,馨香祷祝。伏惟上帝与神,歆兹禋祀,永佑我土。俾我年谷丰稔,仓廪充盈;将士奋勇,甲兵坚利。”
“臣必定内抚兆民,外御强敌,克复西蜀,终靖天下!”
最后几字,他几乎是倾尽全力吼出,声如金石,坛下众将闻言,无不热血沸腾。
将士们更是怒目圆瞪,举枪怒吼:“必胜!必胜!必胜!”
就连那群新加入的蜀地士卒同样撕声怒吼,这一刻再没有地域隔阂,只有荣辱与共。
宋琪接过祝文,焚于燎炉,烟气再次升腾,象征着祝词已上达天听。
他转身再唱:“饮福——受胙!”
袁英武奉上一只盛满祭酒的青铜爵,朱骁接过,高举过眉,遥敬天地,随后将酒沥洒少许于地,以祭神灵,最后将余酒一饮而尽。
虽并没有用牲畜祭祀,但还是宰了一头肥猪,取其最精华部位为胙肉。
朱骁亲自割下第一块,没有自己享用,而是持肉下坛,走到左侧一个九十岁的老者面前,亲自将这块肉递给对方,沉声道:“本公愿与尔等荣辱与共!”
老者双手激动的接过胙肉,沙哑道:“愿国公万事顺遂!”
他身后的百姓纷纷下跪,朗声道:“愿国公万事顺遂!”
朱骁笑道:“本公还有一件事要宣布,那就是今年九州秋税全部免除!”
这个消息如同惊雷,在百姓中掀起狂澜。
欢呼声、感激声此起彼伏,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,跪地叩首不止。
潘美等将相视而笑,他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朱骁真正赢得了这片土地的人心。
朱骁突然瞥见一个绿衣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情绪,旋即很快平静下来。
他又将胙肉分成了十余块,分赐给几位核心文武与豪绅代表。
每一位受胙者,脸上都焕发出一种被认可的荣光。
他们吃下的不仅是肉,更是与主角权力共同体缔结的象征。
祭祀结束后,军队被将领们徐徐带回兴元府,官吏们给百姓发放路费和吃食。
朱骁唤来袁英武,贴耳说了几句话,对方转身朝人群中跑去。
潘美迎了上来,躬身行礼道:“主公此番是真的尽收九州百姓之心。”
朱骁笑道:“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,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就会支持谁。亘古都是这个道理。”
潘美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主公,凤州有些缺粮了。”
朱骁颔首道:“我会让沈义伦去一趟凤州,若是情况属实的话,会给你拨付粮食。”
潘美终于松了口气,诚恳道:“谢过主公。”
朱骁伸手唤来折御勋,望着已经沉稳许多的妻弟,赞道:“不错,坚实不少,这段时间在文州算是历练出来了。”
折御勋道:“全是冯帅磨砺,将整顿军队,安抚百姓,开垦荒地的事全交给我,方才长进不少。”
朱骁道:“丈祖病重,你回去看看吧。”
折御勋情绪低沉下来,重重点了点头。
第206章 流水线法
兴州,顺政县西北。
上百骑勒马而来,望着眼前景象无不震撼。
大地在此处凹陷成一个巨大的矿坑,犹如一顶覆盖在山峦间的红褐色冠冕。
数百名矿工在阶梯状的坑道间忙碌,镐锹起落,土石纷飞。
镐头敲击岩石的叮当声、运矿工人的号子声、监工的吆喝声,交织成一曲粗犷的劳动乐章。
矿井入口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坑洞,不停有装着矿石的篓子被里面递出来,外面的人一个传一个,将矿石运到旁边那巨大的矿石堆上。
那矿石堆相对平坦,旁边随处可见巨大的石臼、石磨盘、石锤。
矿丁们用巨锤将大块矿石砸成拳头或核桃大小的碎块,然后利用人力推动石磨,将其磨成更细的矿粉。
最后通过淘洗,将富含铁的部分(精矿)与无用的石头(脉石)分离开来。
萧羽道:“主公,之前这里是李廷圭的人负责,后来您打过来后,矿丁们逃了不少。下官后来接到您的旨令,又重新将这群人招募回来继续开采。”
朱骁目光扫过忙碌的矿场:“这里有多少矿丁,待遇如何?”
“一共四百人,待遇从优,每月一贯铜钱,每日两餐,三日有肉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这已经不比职业武夫的待遇差多少了。
虽说矿丁们不用上阵杀敌,可干的也是十分勤劳的活,甚至面临矿洞崩塌、粉尘等致命风险。
“即日起改为一日三餐。”朱骁扬鞭指向矿场它处,“再去别处看看。”
一行人又到了几百步外的一个地方,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巨大的竖炉,通身用耐火泥夯实而成。
矿丁们从炉底向上,一层木炭、一层铁矿石,交替铺满,然后用牛皮制作的大型鼓风囊(皮橐)向炉内持续鼓入空气,以提高燃烧温度。
萧羽唤来一位满面尘灰的老矿工:“主公,这位是矿场管事宋福。”
“宋福,送福,好名字。”楚昭辅含笑赞道。
宋福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官,战战兢兢地跪拜:“小人拜见国公。”
朱骁指着熊熊燃烧的竖炉问道:“这炉子有何讲究?”
宋福恭敬解释:“回禀国公,这样是为了提纯,温度足够高后,铁矿石会完全融化,流出炉外,凝固后变成了生铁。”
“生铁性硬而脆,适合铸造铁锅、农具,但不能直接打造兵器,容易折断。所以还得需要工匠再次锻造成钢,便能打造兵器与甲胄。”
朱骁追问:“一个月能挖出多少矿石,产出多少生铁和钢呢?”
“之前因为上面的要求,产量没有完全释放出来。现在刚开始没多久,具体数目没统计出来。”宋福偷瞥萧羽一眼,见其面色如常,方敢回话,“不过俺能判断出,一个月能挖出六万斤矿石,提纯后大约能产出两万斤生铁。”
“至于能产出多少钢,那就得看铁匠数目和技艺是否娴熟了。”
楚昭辅接话问道:“且说理想状况下。”
宋福掐指计算:“要是两万斤生铁全部锻造成钢铁的话,只能有五成的合格率,也就是一万斤钢铁。”
“这一万斤钢铁全部生产甲胄的话,能产两百具札甲。”
朱骁陷入了沉思,虽说甲胄对于军队至关重要,可刀枪,农具等物同样重要,不可能全部都集中打造甲胄。
他现在可是治理一方土地,而不是那个只管打仗的禁军大将了。
“现在有多少铁匠?”他转向萧羽问道。
萧羽面露难堪:“汉中本就无铁矿,再加上这座之前是私矿,只加工到生铁就卖出去了,故当时没有招募铁匠。”
“下官在九州募集了一批,一共也才四十人。加上您前段时间送来的两百名铁匠,一共也才二百四十人。”
朱骁微微失望,理解萧羽的难处,西蜀有铁矿的地方都在蜀地,汉中等地的铁匠有点技艺的早就跑去那边了。
“晋州那边的工匠行至何处了?人数多少?”他转而询问楚昭辅。
“因为人数较多,为了避免被关卡发现,都是分批过来的。估摸最多一个月,就能来兴元府了,人数是三百三十人。中间或许会有逃跑的,实际到达应是三百人左右。”
要不是河东铁匠较多,王万敢搜刮了一批,可凑不到这么多铁匠。
朱骁盘算道:“就按三百人算,那么就能聚集五百四十名铁匠,已经不算少了。”
“这样,三成的铁匠负责打造生铁为农具;两成的铁匠负责打造兵器;四成的铁匠负责打造甲胄;剩下的一成负责修缮军队的兵器磨损。”
“如此分配甚为妥当。”楚昭辅表示赞同,随即提出一个关键问题:“不过我们如此大兴土木,朝廷若是派人来征收,该如何应对?”
“一概推脱。”朱骁语气转冷,“就说产量仅够自用,没有余力上贡。”
这铁矿关系到他未来发展的根本,岂容朝廷插手?
就说郭荣不满,他也敢保证,对方不会因为此事对自己动手,现在周朝已经投入兵力打南唐,一旦逼反自己,起码彰武、永安、静难、晋州四镇必反!
而且,自己不是西蜀那群庸才将领,凭借山川险阻,就算打不赢禁军,自保还是无虞,除非郭荣倾全国之力攻打自己。
楚昭辅道:“以现有的技术来说,每月可以产出25具甲胄、300把腰刀和300个长枪矛头、500箭头、1700件农具,消耗大概近一万两千斤生铁,还能结余八千斤多。”
“若是将这八千斤生铁卖向各地节度使,每月可得12300贯铜钱,一年就是147600贯铜钱,足以堪比兴元府一年的赋税了。怪不得有铁有盐的节度使一个比一个富。”
朱骁思索道:“未必能余八千斤。”
楚昭辅惊奇地问道:“莫非主公有增产的良策?”
“只是偶然想到一个方法,尚未验证。”
朱骁说的正是后世流传的流水线法,效率能大大提升,可他并不确定能否运用在如今这个时代。
一行人又走了数百步,抵达了正在建立的工匠坊。
朱骁朝宋福问道:“打造一具甲胄具体有哪些步骤呢?”
待宋福说罢,朱骁道:“可否设立四个专门的工坊?成立锻铁坊,专司将生铁锭放入炉中炒炼,去除杂质,锻成可用的熟铁或钢料。”
“再成立锻片坊,专司将熟料锻压、淬火成标准尺寸的甲片;再将这部分甲片移交给钻孔坊,负责在甲片边缘钻出编缀用的小孔,并将甲片抛光,去除毛刺。”
“再移到编缀坊,将加工好的甲片,用皮条或绳线编缀成甲札(成排的甲片),再将甲札组合成身甲、披膊、腿裙等完整甲胄。”
“这样的话,四坊各司其职,合理分配人手。像锻铁坊不需要多精湛的技艺,可以将学徒安排在这里;锻片坊和编缀坊乃是核心技艺,可以由专业的老铁匠做;钻孔坊只需要心细即可,甚至可以让女人代替,就用铁匠的家眷最好不过。”
楚昭辅眼中放出光彩:“妙啊!此法与铸钱工序有异曲同工之妙!制模、翻范、合范、熔铜、浇铸、碎钱、打磨,各环节分明。主公此法,实乃开千古先河!”
见楚昭辅如此认可,朱骁松了口气,看来流水线法是能用在甲胄上的。
宋福俯首道:“此策甚好,只是锻片坊和编缀坊的铁匠最为费时费力,恐怕俸禄会提高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