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汉子麻溜跑来,躬身道:“末将姚绍,拜见汉王,汉王圣躬万安!”
罗茂介绍道:“他原是宁江军的指挥使,就是负责水军的。现在调任造船坊管事,负责所有的造船事务。”
朱骁打量姚绍片刻,问道:“昔日宁江军水军规模如何?”
姚绍恭敬回禀:“末将是广政十年来的宁江军,当时还有两个军的规模。不过后面就削减到一军。五百石楼船三艘、二百石的斗舰十艘,还有一些零星的蒙冲、走舸。”
楼船便是规模最大的战船名称,相当于后世的航母,五百石规模的楼船长约30米左右,大概就只能放两百名士卒。
斗舰是舰队中坚力量,规模较大,各国建造主要还是以这个为主,毕竟能够制造五百石以上规模的龙骨还是少见。
二百石的斗舰长约20米左右,大概能放一百人左右。
蒙冲高速突击或近战接舷的战船名称,规模有大有小;走舸是侦察通讯或快速突袭的战船,规模很小,一般重量只有数十石至100石,十米左右。
朱骁皱眉道:“前蜀就算是削减水军,但战船数量不至于这么少吧?”
姚绍面露窘色:“建造而成的战舰都卖给南唐、武平等地了。至于材料都拉到渝泸二州,没法再打造。久而久之,随着损坏、打仗,就剩下这些了。”
朱骁幽幽一叹,在他的预想中,一万规模的水军,起码都得需要楼船十艘,斗舰五十艘以上,蒙冲、走舸等上百艘。
达到这种规模,才勉强算一支有战力的水军。
察觉出朱骁的失望,姚绍立马道:“大王,虽然战船稀少,可材料不少,尤其是渝泸二州运来的大批材料。不足三年,一定能打造一批战船。”
越往里走,空气中杉木与松脂的清香,混杂着桐油和铁锈的气味就越浓郁。
“叮叮当当”的锤凿声、“哗啦哗啦”的拉锯声、以及号子声、水流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雄浑的工业交响乐。
工匠们停下动作,瞪大眼睛看着朱骁一行。
随着罗茂示意,姚绍出列道:“汉王亲临巡视,诸位各安其职,让殿下了解造船工序!”
姚绍带着朱骁一行走到了一个极大的仓库前,初步估计都有上百米宽。
任康、范良吉二人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一些,偶尔窃窃私语,作为蜀人,他们这是头一次了解造船的事情。
朱骁此番除了带金吾卫前来,官员们就带了十余人,翰林学士三人赫然在列。
仓库里摆放着上百根硕大的木材。
左边的木材鲜亮,呈湿润的乳白色或浅黄色,表面能看到渗出的晶莹树液,如同树木的血液。
徐铉摸了一下,说道:“湿漉漉的,应是刚砍下不久的楠木。”
姚绍赞道:“上官慧眼,这些都是新伐数月的楠木,正合做龙骨。”
徐铉又走到另一侧,这里的木材就少了很多,只有三十余根,呈琥珀色,散发桐油味。
姚绍道:“这些龙骨便是从渝泸二州运来的,都是二十米至三十米的大骨,可以建造楼船与斗舰。”
他朝朱骁拱手道:“汉王,建造战船的木材主要由楠木(龙骨)、杉木(桅杆、船肋、船板等部位)、樟木(甲板、舱壁等部位),这些木材在蜀地皆盛产,故只需数年,就能建造一批规模庞大的战船。”
姚绍补充道:“前提是钱财充裕。”
朱骁问道:“这一批合格的龙骨需要多久可以建造完成,所需花费是多少?”
姚绍如数家珍:“这批合格的龙骨可建造楼船五艘,每艘花费一万两白银;可建造战舰二十艘,每艘花费五千两白银,可建造规模大一点的蒙冲十艘,每艘花费三千两白银,合计需要十八万两白银。”
“如今船坊内有船匠四百余人,加急的话,一年的时间就能全部建造完成。”
罗茂道:“大哥,虽说在民间,一贯钱能换一两白银,可一贯铜钱不足一千文,实际上应花费二十万贯左右的铜钱。”
这已经相当于兴元府一年的赋税了,不是个小数目。
朱骁砸了砸舌,怪不得孟昶削减水军,这花费实在是奢靡。
这一批龙骨打造完成,差不多就是三千五百人的水军规模,都已经花费成这样了,若是数万人的水军规模,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战船打造完成可不是万事大吉,还有军队的俸禄等花费,战船平日里的修缮花费,这些都是必要支出。
朱骁沉吟道:“水军关乎未来的战略布局,不能放弃。孤会命成都将钱送来,尔等放心打造即可。”
他原本是打算这次来整顿一下宁江军,现在看来还是算了。
战船一共都没几艘,还搞个啥,等打下南平再说。
相比起蜀地,南平可是将赋税的大半都投入到水军上,等吞并南平后,就能获得一大批战船,那时候再整顿水军也不迟。
朱骁道:“三弟,宁江军中的水军训练如何?”
“俺专门挑出五千善水性的,每天都在原有的战船上训练,不说能形成多大的战力,但肯定能打仗了。”罗茂道。
朱骁微微颔首道:“不要吝啬花费,未来这些人都会有大用的。”
罗茂眼睛闪烁光亮,压低声音道:“大哥是要对南平动手了吗?”
在得到政事堂批准的消息后,他就隐约感觉出朱骁的意图,现在听他这么一说,更加确定。
朱骁浅笑道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不是他不相信罗茂,而是怕告知对方,走漏消息,惹得南平有了防备,就不好拿下了。
罗茂笑道:“嘿嘿,大哥视察完的话,就回城吧,俺婆娘估摸做好饭了,就等大哥来了。”
“好!”朱骁颔首道,“对了,继续派人向南唐,吴越,南汉等地搜刮船匠或铁匠,待遇不吝啬。”
姚绍拱手道:“末将遵令!”
......罗妻见朱骁入府,恭敬行礼:“妾身拜见叔叔。”
朱骁微微一笑,伸手虚扶:“不过一余年没见,弟妹倒显得生疏了。”
他目光微微下落,迟疑道:“弟妹这是有孕?”
罗茂嘿嘿一笑:“已经三个月了,俺也要有嫡子了。”
罗妻瞥了一眼,不虞道:“还不知道是不是带把的,再说了,你不是已经有儿子了吗?”
罗茂之前纳的小妾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,让她极其不满,整日都不给好脸色。
罗茂拍了拍胸膛,大声道:“大哥面前,你这是说甚了。再说了,老子以后的一切不都给你吗?”
“哼,算你说句人话。”
朱骁含笑看着这一幕,也希望罗妻能生下一个嫡子。
起码将来就不会因为继承的事情,家里生出隔阂。
第257章 显德五年
朱骁在夔州停留数日后,便匆匆返回成都。
李处耘传来急报:李氏临产不顺,恐有性命之危。
成都王宫内,折赛花焦急地在殿外踱步,不时望向紧闭的宫门。
高氏轻声安慰:“王妃宽心,李妹妹心地善良,上天必会庇佑。陆医师医术高明,定能保母子平安。”
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,她近来身子愈发虚弱。
陆凝原本是在兴元府开了家医馆,后在朱骁打进成都后,便搬到了成都。
此番是折赛花特意派人让她进宫,以免李氏有什么情况能第一时间治疗。
折赛花转身握住高氏冰凉的手,叹道:“你身子本就不好,何必在此受冻?快回去歇着,一有消息我即刻差人告知。”
高氏摇头:“我们相伴多年,情同姐妹。李妹妹遭遇这般险境,我怎能安心休息。”
数个时辰后,那紧闭的殿门缓缓推开。
陆凝脸色苍白的走了出来,看着众人担忧的目光,她张了张嘴,半响无语。
折赛花的心猛地一沉,声音发颤:“李娘情况如何?”
陆凝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性命是保住了,只是......今后恐难再生育。”
......
显德五年(958年),正月初一,成都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,家家户户贴着新流行起来的春联,还起了个外号,叫住‘朱联’,寓意朱骁创造的春联。
坐落在成都城最繁华的王宫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,走路的宫女,宦官,侍卫都大气不敢喘。
汉王子嗣夭折,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寝殿内,李氏虚弱地靠在朱骁怀中,泪眼婆娑:“是妾身无用,辜负了大王期望。”
朱骁轻抚她的发丝,温声安慰:“不必自责,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他觉得自己的子嗣还是命运多舛,除了嫡子朱昀生的顺利外,次子朱祐生的时候同样危险。
高氏是摔了一跤,才让朱祐提前出生,导致产子后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,显然是早亡之势。
李氏更不用说了,孩子刚出生便夭折。
李氏闻言眼眸更加暗淡,哽咽道:“我怕是没法再有身孕了......”
朱骁幽幽一叹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其实在他得知李氏的孩子夭折后,除了悲痛外,竟然产生了一丝庆幸。
李氏的孩子夭折,就代表李处耘一派不会再有多余的心思,未来王室的继承就不会出现流血事件。
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,是不是在权力的熏陶下变得冷血。
变的不像人,更像是一个冷酷的政治生物。
朱骁将李氏安顿睡着后,缓缓走出殿内,望着璀璨明亮的星河,自语道:“去年因为周朝的压力,新年过的很平淡。本以为今年能有些乐趣,哎......”
他朝紧张侍立的魏泰道:“宣旨,封李处耘为平阳伯,其妻子为一品诰命夫人。”
朱骁之所以要封李处耘爵位,除了安抚外,便是要将他架起来。
他要给李处耘最高的职位,却不给其领兵的机会,这样即便对方有心造反,下面的将领都不会听从。
若是李氏的孩子没有夭折,李处耘若是想要造反,下面的人或许还是愿意的。
毕竟在继承人没有明确定下时,无论是哪个子嗣都有继位的法理。
魏泰离去后,吴三上前低声道:“大王,今夜还去王妃宫殿吗,奴婢让人去通知准备迎接。”
“王妃有孕了,去崔玉那里吧。”
......
寿州军营中,李重进正对着桌上的酒碗发火。
他猛灌一口,随即狠狠将酒碗摔在地上:“淡出鸟来!去,给老子找几个娘们解闷!”
在显德五年还没来时,郭荣便早早带领禁军返回开封过年,独留下李重进派兵继续维持战果。
如今江北十四州,除了寿、庐、和、扬、舒、蕲、黄七州外,其余皆在周朝的掌控之中。
只要攻克寿州,剩下的六州一举便能功成,投降只是时间问题。
李重进忽然想起了赵匡胤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那厮率军每攻克一城,便将府库财物尽数封存,原封不动地献予郭荣。
对此郭荣极其满意,朝左右道:“赵匡胤是个忠臣啊!”
李重进对此嗤之以鼻,武夫者,整日抛头颅洒热血,提着脑袋卖命,不是为财,便是为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