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不管皇帝说什么做什么,自有大儒为你辩经。
李昊道:“陛下,太庙该如何呢?”
新朝建立后,便要立太庙(祖庙)、立社稷,合称‘左祖右社’,乃国家头等大事。
社稷好说,就是祭坛,他们已经着手弄了,可太庙呢?
太庙极其重要,要有:过去(祖先)、现在(执政者)与未来(子孙)。
看他们可压根不知道朱骁的父亲,祖父是谁。
朱骁沉声道:“朕乃孤儿,不知祖上何人。”
徐光溥道:“不如寻一有德之士为祖辈,如前晋朱整、南朝宋朱修之。这样能让百姓更加信服。”
朱骁瞪眼喝道:“朕打下基业从未依靠任何人,何需随意找个人认祖宗!”
“无需祭祀祖辈,朕就是祖!”
皇帝都这样不在乎名分,大伙能有啥意见?
随着朱骁的旨意下达,太庙与社稷便敲锣打鼓的在皇宫大安门左右两侧建立。
......
开封,数名骑士策马而来,高呼:“西边急报!逆贼朱骁僭越称帝,立国号为‘明’——!”
“逆贼朱骁,自立为帝,国号‘明’——!”
呼喊声在繁华的街市上空回荡,引得行人商贩纷纷侧目,不过大多都没啥反应。
谁不知道周朝管不了朱骁,对方称帝只是早晚的事情。
史彦超刚出门准备去议事,就听见骑士的叫喊,大笑道:“哈哈哈!好!好个骁哥儿!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!痛快!当真痛快!”
身边的侍从吓得脸都白了,焦急道:“主公,您现在是周朝的臣子,要是让人弹劾,就会因言获罪!”
史彦超铜铃般的豹眼一瞪:“老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!官家若是想治罪便治罪!”
他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,张永德就是个摆设,禁军实际权利都在赵匡胤一派手中。
自己又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,被孤立不算什么,龙捷军更是被削减大半,精锐全部调往赵匡胤那厮的铁骑军。
史彦超来到皇宫,刚好与高怀德碰面,对方因南唐之功擢升成了殿前司都虞侯。
高怀德伸手抱拳示好。
史彦超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,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,吐出四个字:“背主之徒!”
高怀德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投靠赵匡胤的事,可泥人还有三分脾气,气道:“老子看在骁哥儿的面子上,才给你好脸。你好自为之吧!”
作为在禁军混日子的人,他即便对赵匡胤独揽大权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,毕竟郭荣都这样放权,自己能说啥。
现在禁军中,各级将领要么投靠赵匡胤一派,要么就是被踢出局。
像史彦超那种鹤立独行之人,只是特例,毕竟对方虽然让人厌恶,但在军中威望的确很高。
“老子用不着你教!”史彦超毫不领情。
高怀德踏入宫殿时,已经肃立二十余人,皆是禁军高级将领以及枢密院、中书门下的重臣。
王朴面色枯黄的瘫坐在地上,眼眶凹陷,显然是活不了多久了。
魏仁浦笑眯眯的,王朴病重后,枢密使这个职位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。
赵匡胤看见高怀德,主动点头招呼:“高虞侯来了。”
高怀德不敢托大,上前道:“末将拜见赵都使!”
连他自己也不知道,郭荣御极以来乾纲独断,为什么会如此信任对方,整个殿前司几乎都是他们那个‘义社十兄弟’把手。
侍卫司经过郭荣五年的整顿,实力大减,完全抗衡不了殿前司。
张永德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悲凉,郭荣啥都好,就是不信任亲戚。
李重进被踢出禁军,自己虽为最高武将殿前都点检,可手中压根没有多少权利,已经被架空了!
没一会,郭荣走了进来,众将倒吸一口凉气。
郭荣的样子比王朴好不了多少,嘴唇发紫,身子岣嵝,似乎连呼吸都慢了。
史彦超眉头紧皱,自从南征南唐回京后,自己就在郭荣娶符二妹的时候见过一面,其余时间也就范质、王溥,张永德等人见过。
莫非下面的人传的话是真的,皇帝因为事无巨细,连年征战,身体累垮了?
郭荣坐在龙椅上,眼眸扫视众人。
尽管对方已经病成这样,可大伙依旧不敢直视,规规矩矩行礼道:“官家圣躬万安!”
第270章 走私甲胄
郭荣冷哼一声:“朱骁那厮谋逆篡位,竟敢建国,还叫什么大明,当真可笑至极。”
当初只当对方是困守蜀地的刘备之流,不成气候。
谁曾想,不过数年,竟真让他成了势。
阶下众臣垂首默立,无人接话。连年征战,几乎未曾停歇,纵是最好战的赵匡胤,眉宇间也难掩倦色。
殿内只闻铜漏滴答,声声敲在人心上。
郭荣压下胸口一阵烦闷,沉声开口:“淮南已下。诸卿以为,下一步当如何?”
他虽身有不适,但自问还能活七八年,起码能平定各国,给子嗣留下一个承平的国家。
王朴猛然咳出一口鲜血,断断续续道:“臣此前平边策......是错的......接下来应剿灭朱逆,再扫平南方诸国为正道。”
辽国虽强,但是最近陷入内乱,而且辽主也没那个南下中原的心思,并不着急开战。
相反,朱骁如今称帝,肯定是一门心思想要北伐中原,威胁远超辽国。
郭荣颔首道:“好,从淮南抢了不少财物,足够再打一仗了。整军备战,明年西征!”
“官家,泾州张令铎、延州马彪、府州折德扆,皆是朱骁亲信,可斩之。”赵匡胤补充道。
郭荣道:“可让三人入宫觐见,若是不从,可派兵剿灭。”
......
朱骁正伏案细阅各州刺史的年终考绩奏疏。
他朱笔频点,在一张素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官吏调动的草案。
新得荆湖之地,百废待兴,刺史人选关乎一地治乱,丝毫马虎不得。
除了刺史外,还有禁军将领的调动,此番他欲扩兵禁军。
以往中原士卒与蜀地士卒相互隔阂,现在打了这么多仗,生死与共,抵触心并不强烈,正是扩军的时机。
朱骁目光落在吴向明名字上,动作微微一滞。
镇抚司密报已呈至御前:吴向明,与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吕绍元勾结,竟将当初入成都时下发的一批军械——整整三百具甲胄,暗中倒卖给了凤翔节度使王景,中饱私囊。
此事本瞒不住,甲胄皆有编号,下发至军,各级军使、指挥使清点后立刻发现了巨大缺额。
这些将领都是沙场滚出来的悍卒,眼里揉不得沙子,当即径直报到了侍卫司。
然而,这道本该直达天听的奏报,却被侍卫司都指挥使、国戚李处耘,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。
下面的人碍于李处耘的身份与权势,最终只得噤声,当作无事发生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迹将滴未滴。
朱骁眉头紧锁,他并非嗜杀之君,尤念旧功,吴向明早年追随,确有战功,实不愿行鸟尽弓藏、凉薄寡恩之事。
可此事如鲠在喉,知晓内情后,再看这个名字,只觉刺目无比。
此案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处置不当,恐引禁军震荡。
沉吟良久,朱骁终是未在奏疏上批红,只提起另一支朱笔,在另一张纸上,将李处耘、吴向明、吕绍元三人姓名圈在一起,画了个醒目的红圈。
他搁下笔,目光转向其余名单,心中已有计较。
他愿意留情,只希望对方不要再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。
“陛下,”内侍魏泰轻步上前,低声道,“翰林学士范良吉出使吐蕃归来,已在殿外候旨。”
朱骁神色稍霁:“宣。”
范良吉风尘仆仆入殿,虽面带倦容,眼神却明亮,撩袍下拜:“臣范良吉,叩见陛下。陛下圣躬万安!”
“平身,赐座。”朱骁温言道,“此行吐蕃,辛苦了。”
“为国效力,不敢言苦。”范良吉坐下,语气带着几分兴奋,“托陛下洪福,臣在鄯州与吐蕃没卢氏议定,购得上好种马三十匹,母马两百匹,现已悉数安全运抵雅州牧场。”
吐蕃如今早已不是唐时那般强悍的帝国,早已分裂各部族,不然趁机的顶级豪族没卢氏是不可能卖种马的。
朱骁颔首,又问:“途经凤翔,王景可有为难?”
这就是古代通信的麻烦之处,明明凤翔是距离成都最近的藩镇,可二人始终没有什么书信交流。
范良吉笑道:“非但未曾为难,王景更亲迎于府,礼遇甚周,言谈间对陛下推崇备至。”
他当然知道对方是看在朱骁的面子上,却依旧激动万分。
这就是国家的强大,没有人敢轻视,就连自己小小的翰林学士,王景都得和颜相对。
当初王景是和自己要五万斤生铁,结果在朱骁拿下荆湖后,当即开口说不要了,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购马费用,极尽结交之态。
任康羡慕的看着范良吉,徐铉跟随朱骁南征南平与武平,立下功勋,此番肯定会大力提拔。
范良吉出使吐蕃成功,也算是不小的功劳,唯独自己,终日埋首案牍,此番升迁,怕是难有份了。
不过转念一想,自己能常伴君侧,简在帝心,来日方长,心下便也释然。
朱骁听罢范良吉汇报,面露沉吟。
王景的态度,已显露出观望乃至结交之意。
若策略得当,未来兵不血刃收取陇右、凤翔,未必没有可能。
“爱卿旅途劳顿,准你休沐三日,好生与家人团聚。”朱骁道。
“谢陛下隆恩!”范良吉再拜而退。
殿内复归宁静,只余朱骁、徐铉、任康翻阅文书、笔墨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“传旨:令李处耘携夫人入宫,陪李妃说话。另,宣吴向明、吕绍元即刻进宫觐见。”
......
吴府,吴向明与吕绍元盘膝相视。
吕绍元低声道:“听闻陛下有意扩编禁军,至少增设四军。”
“扩兵也和咱没关系。”吴向明摇头道,“你已经是厢都指挥使,上面屁股都满了,此番平定荆湖,你我未参与战事,寸功未立,升迁岂有指望?”
吕绍元默然点头,忽又倾身向前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可知,镇抚司明为戍卫京畿,暗里专司侦缉?京娘那女人,最善往大将、重臣府中安插眼线,或收买旧仆。”
吴向明心中猛地一紧,失声道:“你从何得知?”
俗话说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,如今的他做了杀头的卖命,最是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