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酷热与间歇的厮杀中缓慢流淌。
吴天等人跑了回来,将震天雷运了过去,仔细的放在挖出的地道里,紧紧贴着城墙,生怕有一丝错误。
申时左右,阳光威力稍减,凉风渐起。
吴天终于从掩体后钻出,满脸疲惫却带着兴奋,向中军方向打出约定的手势——坑道已成,震天雷埋设位置准备就绪!
朱骁精神大振,霍然起身,最后阶段到了!
他在军阵中不停游走,时不时说一些打鸡血的鼓舞话,反正又不要钱,说就完了。
当然大部分士卒都是左耳进,右耳出,很正常,大伙卖命就是为了赏赐,爵位,官职,可不是为了什么国家,百姓云云。
有理想的人哪里都有,部分士卒们双眸发光的听着朱骁的鼓舞,激动的手舞足蹈,恨不得现在提枪为国而战。
朱骁走到一座高台下,上面站着一名握着旗帜的士卒,一板一眼的站立,希望皇帝能看到自己的表现。
他忽然听到下面的声音:“现在传令,军队撤退,吴天点燃震天雷!”
他的心情有些紧张,若是震天雷无用的话,便只能用人命去堆这座城池。
只怕打了下来,怕是再也无力东进,止步于此。
传令兵听见天子在与自己说话,激动的手都发软,按原定的方式挥动起来。
特定的锣鼓节奏响起,清脆而急促,穿透渐渐平息的战场喧嚣。
在宋军士卒疑惑的目光中,明军士卒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吴天等人趴在原地。
他们挖了两条地道,一条是埋放震天雷,一条是躲藏之地。
毕竟点燃后一跑,就沦为宋军的活靶子,就得待在原地才能有活命的机会。
李处耘、罗彦环、马彪、冯牧、任康......所有知道详情之人全都瞪圆眼睛盯着城墙底,那个承载着他们希望的地方。
金俊良不厌其烦的叮嘱士卒们张大嘴巴,捂住战马或自己的耳朵。
朱骁拳头紧握,看着城墙,静静的等待着,等待那震耳欲聋,如天神般的轰鸣声!
他甚至想到了西王母,平日里自己基本不去参拜,去了也是找京娘,不知道会不会庇佑自己。
人在面对未知时,总会将精神寄托在不知名,玄而又玄的东西上,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。
秦始皇、唐太宗那般人杰,到死也不是将生命寄托在道士上,希望他们能炼出长生不老,延年益寿的丹药。
就在这死寂与紧绷达到极致的刹那——
没有声音。
首先到来的,是一道无法形容的、灼目的光!
仿佛沉睡地底的烈日骤然翻身,又如天神震怒睁开了眼。
城墙脚下,先是一收缩,随即一团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猛地膨胀炸开,瞬间吞噬了那片掩体、那片墙角!
光芒之盛,令正午的太阳也黯然失色!
紧接着,才是那声注定要载入史册的、真正的——
“轰隆隆!!!!!”
这不是雷鸣,这是大地脏腑被撕裂的惨嚎,是苍穹被硬生生捅破的巨响!
声音不再是传播而来,而是从每个人的脚底、从骨骼、从五脏六腑里同时爆开!
一团混杂着赤红火焰、浓黑硝烟、以及无数尘土碎石的巨大蘑菇状云团,以崩天裂地之势冲天而起!
肉眼可见的、浑浊的冲击波纹贴着地面疯狂扩散,所过之处,土石翻卷!
朱骁只觉得天地在晃动,如同琼楼玉宇从空中掉在自己面前,只需伸手便能触摸。
他的心中凭空生出怒火,仿佛要吞灭所有阻拦之人、之物,无论是谁,阻拦自己建立基业都要毁于一旦!
他将制裁这世界所有的罪恶,重新澄清宇内的秩序!
咸阳城那一段厚重的城墙,在浓烟与火光中,清晰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一头巨兽被利刃刺入了心脏,发出痛苦的痉挛!
无数或大或小的阴影从爆炸中心点以可怕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迸射!
最远的竟飞溅到数百步外,砸入明军阵中,引发一阵骚动。
战马惊嘶,人立而起,不少士卒即便奉命捂耳,此刻也被震得头晕目眩,跌坐在地,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毁灭般的景象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?
难道皇帝真的是神明转世?
浓烟缓缓升腾、扩散,逐渐露出爆炸中心的真容。
一段长达近半丈的咸阳城墙,消失了。
不,并非完全消失。
而是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,从底部狠狠掏空、撕碎!形成一个巨大的、犬牙交错的、仍在掉落碎土的骇人缺口!
缺口两侧的墙体上,布满放射状的巨大裂缝,摇摇欲坠。
缺口处,堆积如山的砖石废墟,形成了一个可容数骑并行的、直通城内的斜坡!
原地,只留下一个冒着袅袅青烟、边缘焦黑的巨大深坑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、浓烈刺鼻的硫磺与焦土混合的死亡气息。
城上城下,一片死寂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。
然后,朱骁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极致的震撼之后,是无尽的狂喜与沸腾的热血!
他甚至不顾身份,手脚并用爬上前方高台,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因用力过猛,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刺耳龙吟!
朱骁放开嗓子怒吼:“为了天下一统,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,为了大明,兄弟们,朕与尔等并肩作战,杀啊!”
急促的锣鼓声响起,如同高昂的乐声,飞旋到空中。
朱骁耳朵里现在听不到什么声音,只能听到士卒们疯狂的怒吼声,李处耘、马彪......在不停的吼叫声。
“隆隆隆!”“万岁!陛下万岁!”“大明天兵,攻敌必取!”
被那‘天神之怒’震撼到灵魂、继而热血彻底沸腾的明军将士,发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呐喊!
鼓声、喊杀声、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兵甲撞击声......汇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狂暴声浪!
鼓声催人奋进,无数士卒在这一刻都被天神般的一切砸晕,什么害怕、恐惧都抛之一空,只有充满胸膛的勇气!
邹俊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,在那声雷轰般的声音响起后,他就跑了。
宋军士卒们双腿颤抖的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如何是好?和天神为敌吗?
无数黑红色的浪潮,以决堤溃坝之势,汹涌澎湃地扑向那巨大的城墙缺口!
旗帜飞扬,刀枪如林,杀气直冲云霄!
吴天从藏身的坑道里爬出,满身满脸都是黑灰,耳鸣不止。
他晃了晃脑袋,看向缺口处,只见率先冲入的明军铁骑,正踏着废墟冲上街道,刀光闪处,抵抗者如草芥般倒下。
他咧开嘴,想笑,却看到不远处,几具在爆炸中未能及时撤离的同袍遗体,已被落石掩埋大半。
他收敛笑容,默默穿上那身沾满尘土的金吾卫重甲,拾起脚边一把不知谁掉落的长刀,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味的空气,迈开大步,向着城内冲去。
朱骁大吼道:“李处耘,降者不杀!降者不杀!”
还在后方游走的李处耘听到怒吼,不敢犹豫,急忙带领亲兵冲入浓烟中,欲约束军队烧杀劫掠。
这一战,在咸阳起爆,必将震天天下,名传青史!
第288章 伟大国都的期望!
太阳西垂,昏黄的光芒为咸阳城头那面新竖的‘明’字大旗镀上一层暗金。
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虎虎生威,俯视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。
在金吾卫铁甲卫士的簇拥下,朱骁策马缓缓踏入城门,映入眼帘的数不尽的断壁残垣,宋军士卒们双手抱头蹲着,旁边站立着明军军士严阵以待。
“骁哥儿来了!”一个年长的士卒突然瞪大眼睛,激动地喊了一嗓子。
“骁哥儿!骁哥儿......”无数人激动的呐喊起来,这种亲昵的称呼对于皇帝来说,算不上尊重,却充满爱戴。
士卒们是人,会畏惧皇权,也只有在这一刻,他们才会将心中的爱戴肆无忌惮呼喊出来。
朱骁勒住马,脸上绽开畅快笑容,向着两侧将士用力挥手,每一次挥手,都激起更高一浪的欢呼,声震屋瓦
镇抚司曾密奏,朝野间有微词:言皇帝,每有得意,形于颜色,少天子威仪,近乎小人得志。
朱骁对此嗤之以鼻。
他是人,是活生生、有血有肉的人,更是凭手中刀剑、麾下儿郎打下一片江山的开国之君,非承祖宗余荫者可比。
他想笑便笑,想怒便怒,乾坤运转,当随己心,不服者?且忍着!
一身血泥的蒋七跑了过来,大声道:“陛下,邹俊弃城而逃,掉进渭河不知道被冲到哪里,应是死了。”
“还有,城内宋军皆已投降,无人在反抗。李都使正带着那群文官们清点战场,核查我军伤亡详情。”
朱骁颔首道:“带路,去县衙!”
打下咸阳县后,朱骁已经不急了,只等长安自己乖乖开城投降。
县衙早被金吾卫里外搜查数遍,角角落落皆不放过,以防有死忠藏匿行刺。
朱骁拣了间还算洁净的厢房暂歇。
躺在硬板床上,激荡的心绪却久久难平,毫无睡意。
他索性起身,唤来亲卫都头尤力强:“取地图来。”
烛火点亮,光影摇曳,朱骁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其上标注的城池关隘。
赵匡胤的举动早就被朱骁得知,攘外先安内嘛!
若是朱骁换成赵匡胤的位置,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如今皇权虽然集中在京城,但地方藩镇还是有反抗的实力。
一旦禁军在关中一线陷入鏖战,甚至损失惨重,那些观望的藩镇必定起兵谋乱。
他必须以雷霆手段平定内乱,震慑地方,维持中枢权威。
然此策有一致命命门:必须将明军死死堵在潼关之内!
一旦潼关失守,明军铁骑便可沿豫西通道长驱东进,直逼洛阳、虎视汴梁。
到时候,什么都是扯淡,早早找个地方割据吧。
朱骁的目光落在泽州与寿州,眉头微锁,他不知道宋军具体要多久就能平定内乱,但时间一定不会太长。
二李看起来兵力不少,实际都是群乌合之众,面对中央禁军,一触即溃。
留给明朝的时间不多了。
南线,潘美与罗茂的荆南、宁江军被阻于襄州一带,难以寸进。
这在意料之中,以新附未满一年的藩镇兵马,若能击败王仁镐这等宿将经营多年的山南东道防务,反倒成了奇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