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关城头,一个三旬青年望着第六关的方向,陷入了沉思。
他乃燕赵男儿,少时便在天雄军从军,立志渴望跟随明主收回故土,然中原多纷乱,始终无果。
他跟随郭威打下开封后,便因功提拔成了第七关守将,这些年过去,却一直蹉跎度日,不得寸进。
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进攻潼关,能有用武之地,他却始终都兴奋不起来。
他觉得天下乱世两百余载,百姓饱受战乱之苦,不应该再乱下去。
尤其是自家人和自家人厮杀,有这些功夫,还不如联合起来去进攻契丹,夺回故土。
副将在一旁道:“卫将军,潼关传来消息,虎捷军第一、第二军最迟两日的功夫便能抵达第七关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就有了近万兵力,必定能让明军不得逾越半分。”
他愈发兴奋,敬重的望着卫敢:“您有才干,凭此一战,或许就能调入禁军,当一个大将军!”
卫敢低沉道:“同为汉人,相互厮杀算得上什么功勋?”
“将军慎言!”副将脸色大变,“自古以来,汉人相互攻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”
“我等本是周朝部署,如今郭氏禅位于赵氏,那自然就是宋朝部署,理应与明朝为敌。”
“若是让虎捷军那群人知道,必定会对您不利的。”
卫敢愈发烦躁:“那赵匡胤欺辱郭氏,何来禅位?寻常百姓不懂也就罢了,你难道也不知其中道理吗?”
副将讪笑道:“话是这么说,可赵氏已继位皇位,我等本就应效忠朝廷。”
那群节度使或许可以作壁上观,左右逢源。
可他们只不过潼关区区的守将,兵力才四千余人,平日俸禄吃食全赖朝廷接济,凭啥不支持了?
有士卒忽然大声道:“那好像是明军!”
他的叫喊吸引了众人视线,只见几百步外,有几个明军士卒探出脑袋在远远眺望第七关,似乎是在判断人数和该怎么打。
副将惊奇道:“这就穿过第六关了,太快了吧?”
即便第六关只有不到千人,可占据地利天线,个个能以一敌百,就这么被明军穿过?
这还是潼关吗?
卫敢道:“明主朱骁,起于卒伍,纵横西南,未尝一败,乃当世名将。其麾下猛将如云,士卒敢战。若连第六关都能阻拦他们许久,他们也打不到这第七关下了。”
“既如此,那就是我等建立功勋之时了!”副将扭头大笑,“弟兄们,将军械都抬上城头来,封侯拜将的时候到了!”
宋军士卒们兴奋的大叫起来,他们几年都呆在潼关里,除了俸禄外便无其他收入。
可若是能在此战建立功勋,不求封妻荫子,只求调离这个鬼地方。
将城头交给副将后,卫敢阴沉着脸走回府内。
书房内,挂着一张硕大的燕云十六州地图,莫州被重重的圈起,那正是他的家乡。
卫敢抚摸着地图,缅怀道:“自言幽燕客,结发事远游......故乡三千里,辽水复悠悠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下定决心,将甲胄穿戴整齐,提起长剑便冲出府内。
副将望着去而复返的卫敢,疑惑道:“将军,您不是身体不适?这里有我即可,您好好休息便是。”
卫敢凝视着他,手心紧紧握着佩剑,寒声道:“我等本是汉家将士。今日刀兵向内,兄弟阋墙,只会令北地契丹贼虏拍手称快,令我幽云故土,归期愈渺!”
副将咽了咽喉咙,声音微颤:“将军......你莫要做傻事啊!”
周围士卒也察觉气氛有异,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主将和副将,手下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刃。
卫敢扫视众人,持剑大声道:“我等昔日,食周朝之禄,忠郭氏之事,本是天经地义!然那赵匡胤,阴谋篡位,欺辱太后,胁迫幼帝,行径卑劣,天人共愤!”
“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所立之朝,岂是我等热血男儿效忠之主?!”
“若是尔等还认我,就随我开关归顺明朝!”
气氛骤然生变,士卒们握紧手中长枪,警惕的看着周围之人,生怕有人会暴起。
“为什么是明朝?”有士卒大胆问。
卫敢猛地提高声音:“吾非贪生怕死,亦非慕明朝富贵!吾之所望,在於一扫寰宇之明主,重振华夏之雄风,北驱胡虏,收复我燕云十六州故土!”
“观当今天下,谁能当此大任?赵宋初立,内忧外患,可否?”
“而明朝朱骁陛下,起于微末,横扫西陲,威服荆湖,赫赫武功,有目共睹!其志必不在偏安,未来北伐,收复汉家山河,必由此君!”
副将忽然笑道:“将军,您为第七关守将近十载,我等皆受您所提拔,才有此位,愿附骥尾。”
“只求您不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。”
有了副将率先表态,关墙上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。
叮当之声响起,士卒们面面相觑后,纷纷将手中长枪、弓弩放下。
卫敢眼圈骤然一红,哽咽道:“卫敢.....多谢众兄弟信重!今日之举,功过千秋,卫敢一身当之!”
“他日若能随明主北定燕云,收复故土,今日在场每一位,皆是我汉家功臣!”
第300章 逼近潼关!
李处耘不可置信的望着大开关门的第七关,投降了?
自从他们东出中原时,除了早就眉来眼去的王景主动归顺,其余皆是大军压境,被逼无奈开城投降。
可第七关完全没这个压力呀,关墙完好,粮械充足,更兼天险依旧,足以将明军死死拖在这里,怎会未战先降?
疑虑未消,只见关门内奔出一员将领,在明军士卒警惕的弓弩指向下,独自跑下陡峭的斜坡:“第七关守将卫敢,今率麾下四千将士,弃暗投明,归顺大明皇帝陛下!”
李处耘激动上前:“将军立了大功啊!”
卫敢正色道:“我非为了富贵,只求他日王师北定幽燕,挥戈收复故土之时,但求为一先锋小卒,持刃陷阵,于愿足矣!”
李处耘拍着胸脯保证:“将军放心!陛下志在混一宇内,匡复华夏,北伐契丹,必有其日!”
“届时,李某愿与将军并肩而战,必生擒辽主,献俘阙下,以雪我汉家百年之耻!”
第七关的不战而降,如同一剂强心猛药,极大振奋了明军士气。
关前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,许多士卒甚至喜极而泣。
若是可以的话,谁愿意打这种仗了?
李处耘暴喝道:“罗彦环!由你率领威武军与凤翔军,继续进攻!”
“末将遵令!”罗彦环怒吼。
第七关失守的消息,如同瘟疫般迅速沿着禁沟向后蔓延,才刚走到第九关的虎捷军一听第七关沦陷,吓的拔腿就退回潼关。
一时间,整个潼关防御体系的上空,都弥漫着一种恐慌与难以置信的气氛。
士卒们都在担忧若是明军打下潼关后,会如何待他们?
要知道,第五关可是被屠戮殆尽,无一人幸存。
李继勋更是吓的脸色骤白,潼关难打,本就是依靠十二连城中的第五、第七关。
如今两关皆失,打到潼关城下只是时间问题。
他甚至都产生了弃城逃窜的心思,但很快就抛之脑后。
若是就这样跑回京城,铁定被赵匡胤枭首,灭族。
至于归顺朱骁,那更不可能能了,对方一定不会放过自己。
他找到朱城,赔笑道:“将军,我等如之奈何?”
朱城鄙夷的看了他一眼,赵匡胤怎么会将此人派来守城,难不成忠心要比能力更重要吗?
他沉声道:“可将虎捷军士卒全部都集中在第十二关,牢牢守住此关,等待朝廷大军支援。”
李继勋当即道:“将军可否去守关?”
“你不怕我也开关投降?”朱城似笑非笑望着他。
李继勋声音微颤:“将军......应不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吧?”
朱城道:“你若信我,那我便去,若是不行则罢。”
李继勋沉思良久,最终还是没有让朱城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实在是卫敢的投降让他后怕死了,卫敢能降,朱城为何不能?
对方可没有受到过赵宋的厚待,不是铁杆嫡系。
......
十月一日,距离朱骁规定的一月时间,剩下九日的功夫。
李处耘抬头望去,十二关墙之上旌旗密布,刀枪映着冷光,守军数量众多,一阵头皮发麻。
罗彦环道:“即便最难打的第七关投降,我等才刚打到第十二关,没时间了。”
五万兵力打到十二关时,竟然死伤近三成,若非军纪严酷、退路已绝,士气恐早已崩溃。
李处耘召集众将,开口道:“本公的想法是不打第十二关,直接强过禁沟。”
第十二关的禁沟不是很狭隘,有数步之宽,差不多能容纳大军快速通行。
此言瞬间得到了众将的认同。
袁英武道:“从城头旗帜来看,守军应是虎捷军。比之前的守军精锐多了,不强攻方是正道。”
还是那句话,大伙的目标是潼关,不是十二连城。
李处耘扫视众人,沉声道:“谁愿去进攻关卡,为大军拖延时间?”
面对精锐的虎捷军,他并不想让罗彦环再上。
“末将来!”金俊良开口道。
李处耘喝道:“靖安军强攻关卡后,其余军队以最快速度穿过禁沟!”
......
崤函古道是在秦岭中天然开辟出的道路,宽度比起禁沟强不了多少,宽时十余步,窄时六七步。
秋风穿行于秦岭山隙,卷起枯黄落叶,在山谷中打着旋儿飘落。
石守信将落叶从甲胄上拍下,肃然的望着两侧山顶。
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张光翰从后方而来,大声道:“石帅,为何止步?潼关军情如火,正当兼程疾进才是!”
石守信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:“太静了。此地险要,不可不防。”
“您不会是说有明军在此盘旋,准备偷袭我等吧?”张光翰失笑道。
不是他大意,实在是潼关就在那里摆着了,明军想要通过,就必须打下潼关。
就算能通过,那也是零星的军队,能成何等大事?
石守信瞥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张将军既如此笃定,便请你率虎捷军为前锋,先行通过此谷。本帅自领中军为你压阵。”
不待张光翰反应,他就掉马朝后方跑去。
张光翰望其背影,鼻子里轻哼一声,低声嗤道:“位高如此,胆气却小,岂是成大事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