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彦环怒吼道:“杀进去,一个不留,以祭我战死禁沟的兄弟亡魂!”
并非他嗜杀,而是明军穿过禁沟这一个月来死伤惨重,全军上下戾气深重。
若不让他们宣泄,恐怕军心将变!
“杀——!”
明军士卒用力踹开残破的城墙,杀气腾腾的冲了进去,见人就砍。
宋军士卒连投降都没来得说,就被涌入的明军一股脑砍成肉沫,整个城池此刻沦为一片屠宰场。
军士们完全杀红了眼,只要能喘气的,全部都化为刀下鬼。
此刻别说是罗彦环,就算是朱骁在场都难以约束。
风陵渡方向的明军迎着箭雨,巨石的冲击,艰难的爬坡,突然就听到城墙上传来惊呼,宋军士卒匆忙下城,也不知道是逃窜还是干啥。
赵崇韬虽不明就里,却知机不可失,振臂高呼:“弟兄们,破城就在此时!投降者不杀!”
没有了阻拦后,潼关城门被轻而易举撞破!
......
朱骁踏入城内,下意识的抿鼻捂嘴,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即便他历经沙场,此刻也胃肠翻涌。
身后诸将亦是脸色发白,更有人弯腰呕吐。
眼前却如人间地狱。断肢残骸随处可见,鲜血与污物在街面、墙垣上混合出刺鼻的恶臭。
明军士卒浑身浴血,有人仍如癫狂般对尸骸劈砍不止,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暴戾。
尤力强脸色煞白道:“陛下,请您先移驾出城,等打扫完再入城吧。”
他一个从未亲临战阵之人,头一次见如此骇人的场面,竟没有吐出来,让朱骁都甚为诧异。
朱骁摆了摆手,吩咐道:“军士们征战辛苦,每人赏赐百贯!”
这种情况下,他都不敢约束士卒们停止疯狂的举动,只能发放赏赐,将大伙的注意力转移开。
可让其失望的是,平日里一听赏赐便欢呼的明军士卒却显得极为平静。
只是嘴里念叨着感谢陛下之类的话后,继续在尸体上发泄怒火。
当然,这不是所有明军都是如此,主要是进攻十二连城的明军如此。
一个月的功夫,一直在狭窄紧逼的深沟里穿梭,还要面临上方关卡的压力,精神崩至极限,是个人都难以承受,心里出现问题很正常。
朱骁不再多言,只是继续朝城内走去,沿途看见一些妇孺的尸体,下意识的移开。
潼关是座军事城池,里面是没有百姓生存,能有的,都是将领的家眷。
尤力强眼睛很尖,指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道:“这个人应是潼关守将朱城!”
朱城整个人被砍成几瓣,脏腑外露,头颅不知道被丢到哪里,只有猩红的官袍能证明其身份。
马彪啐道:“可惜让李继勋那厮跑了!否则老子定将他千刀万剐!”
当年他被调出禁军、外放藩镇,接替他的正是李继勋。
此人屡屡与朱骁作对,早令马彪恨之入骨。
朱骁道:“他弃城而逃,不死在潼关,也得死在赵匡胤手中。”
他自东出以来,一路上虽有磕绊,但总体是打的十分顺利,唯独在潼关受到了巨大的阻拦。
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,他成功在宋军主力支援过来时,拿下此关。
关中,已彻底在大明手中!
第302章 武有官家,文有虞侯
潼关府衙已被收拾出来,朱骁朝李处耘大笑:“李公此番横扫禁沟,直叩雄关,立下擎天之功!朕必要重重赏你!”
李处耘急忙摆手道:“陛下此言,臣实不敢当。潼关之克,全赖三军将士忘死用命,仰仗陛下天威远慑。臣不过依令而行,居中协调,微末之功,何足挂齿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,能在规定时间内打下潼关,本就是士卒效死,和谁指挥无太大关系。
“镇国公谦逊了。”朱骁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将领,笑容和煦:“此番破关,诸卿皆是功臣。待战事稍歇,朕必论功行赏,绝不使将士寒心!”
“臣等叩谢陛下隆恩!”众将齐齐抱拳,声震屋瓦。
拿下潼关,绝非攻克一座城池那么简单。
这意味着锁钥门户已开,八百里秦川沃土尽入囊中,明朝从此拥有进可攻、退可守的帝王之基,真正跻身天下最强霸者之列。
在后世,他们皆是与汉唐名将相提并论之人!
尤力强铺开地图,恭敬的退到后方。
朱骁目光落在舆图上:“潼关已下,雄关在握。诸位且议一议,我军下一步,当如何行止?”
作为军中一把手,李处耘当仁不让率先开口:“陛下,自东出以来,虽时日不长,但尽收西北与关中,拓地千里,不应再打下去了。”
罗彦环赞同道:“是啊,尤其是靖安、神武、凤翔等军,早已心生厌烦,恐无法再战。”
蒋七皱眉道:“我军刚拿下潼关,天下震动,岂能就此罢休?不如继续东进,一口气拿下开封!”
他自出征以来,还没立下什么大功了。
即便他与李处耘、罗彦环交好,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,出言反对。
“蒋将军说得对!就该一鼓作气,打过陕州,打下洛阳,开封!”
“开封空虚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”
有了蒋七带头,没怎么立下功勋的将领纷纷主战,请缨继续打下去。
朱骁面无波澜的听着嘈杂的声音,心中反而稍稍一松。
为帝王者,最忌麾下文武铁板一块,尤其是掌握兵权的将领。
有分歧,有派系,相互制衡,皇权方能稳居其上,从容操控。
高彦俦战死后,蜀将派的势力大减,亲兵派自吴向明与吕绍元被踢出局后,也弱了许多。
加之李处耘正儿八经领兵打了一场胜仗,威望大涨,从附和其的将领就能看出,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明军第一将了。
朱骁瞥了一眼默默不闻的马彪,心中下定了决心,要将马彪提拔成掣肘李处耘之人。
原本这个人选是潘美,可对方自东出以来,没有大功,很难让将领信服。
马彪就不一样了,本就是地方节帅,还是朱骁兄弟,天然的就能吸引人投靠。
“安静。”朱骁淡淡的声音响起,厅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朱骁道:“宋军主力未失,朕决意不再东进,当务之急,是回师长安,稳定关中,梳理新政,积蓄国力。待国势稳固,兵精粮足,再图中原不迟。”
“不过......”他话锋一转,“襄州需拿下,否则长安与荆湖的道路将被隔开,不利于之后稳定。”
罗彦环当即接话:“末将愿去平定山南东道!”
朱骁笑道:“将军征战多时,想必已乏累。马彪!”
“臣在!”马彪从人群中挤出。
“朕命你为山南东道招讨使,率羽林军左右两厢、彰武军,即日南下,征讨王仁镐,务必克定襄州!”朱骁大声道,“朕会同时传令潘美,自侧翼回师策应。你二人须通力合作,速战速决!”
马彪大声道:“臣必不辱圣命!”
朱骁继续道:“罗彦环,你率领威武军与神武军右厢,扼守潼关。袁英武,你率领神武军左厢扼守河中府。其余人随朕回长安!”
“臣等遵旨!”众将抱拳大喝。
......
潼关陷落的消息,如同飓风般席卷中原。
石守信一听潼关沦陷后,当机立断,带领军队奔赴陕州(今河南三门峡市),提防明军继续东出,并急忙派人去淮南禀报赵匡胤。
开封此刻陷入了一片恐慌,城门口的百姓拥挤万分,欲图逃难。
关中距离开封不过七八百里,一马平川,几乎无险可守,谁也不敢赌明军能不能打到开封。
皇宫内,赵光义愤怒的将急报重重摔下,大吼道:“李继勋该死啊!”
宰相赵普默然弯腰,捡起急报,迅速扫过,眉头锁成川字,随即递给一旁的次相王溥。
王溥沉吟道:“骤得西北、关中千里之地,百废待兴,根基未稳。”
“朱骁非无谋之辈,依常理推断,其必先求消化所得,稳固根本,短期内应无力也无心继续大举东进。”
“可潼关丢了啊!”赵二怒道,“没有了潼关,我等日后想要进攻明朝便难上加难啊!”
自古中原西征关中,要么打潼关,要么从河中府的蒲津渡绕过潼关,直逼长安。
可如今,这里要地皆在明朝手中,国势危难至极!
赵普此刻没了讥讽赵光义的心思,出声道:“当务之急是迅速平定淮南,稳定国祚,日后再图西征。”
在明朝入主关中后,那群观望的节度使一定心生异样。
别的不敢说,河东南部那群节度使投靠明朝只是时间问题。
毕竟明朝占据河中府,几乎是一只脚踏入了河东地盘,铁定不会放过河东。
王溥道:“关中一丢,山南东道必不能坚守。应速速派兵去往邓州。一方面是接应王仁镐的军队撤兵,一方面便是护卫洛阳。”
潼关未失的话,宋朝的防御压力并不大,只需要坚守潼关即可。
可如今,除了要在陕州一带防御(防御关中)、还有邓州、虎牢一带(防卫荆湖)、甚至太行山各主要陉口(防御河中府)。
宋朝可不是大一统王朝啊,北方有辽、南边还有唐,边境防御压力极大。
赵二突然提议:“防卫是应该的,但更应该让明朝生乱。”
王溥眉头微挑:“何意?”
“朔方!定难!”赵二指着地图道,“冯继业与李彝殷相互敌视厮杀,那是在中原王朝顾不上他们的时候。”
“可如今他们在明朝辐射范围内,以朱骁的性格,必定不会容忍他二人继续割据。除此二人,还有张令铎!”
赵二指点方遒:“张令铎是个典型的割据性子。以往受限于周,故投明。现在来看,他又受限于明,我等岂不能用之?”
赵普不禁多看了赵光义几眼,心中愈发警惕。
这厮才二十岁呀,处政竟然如此老道,难不成当真有人能天生精通政治吗?
王溥赞道:“武有官家,文有虞侯,大宋当兴啊!”
赵氏这两兄弟当真是了不得,若是没有朱骁横空出世,雄踞西部,只怕宋朝将无任何敌手,足以一统天下。
这几十年来,皇位更迭频繁,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继承者的问题。
如今赵匡胤三十出头,赵光义二十,皆英姿勃发,当真了不得啊!
赵二得意的摆了摆手:“官家才能远胜于我,我只是学了大哥些许皮毛而已。”
他补充道:“如今河东南部还在我朝手中,可借道给予冯继业、李彝殷、张令铎三人钱粮辎重,供其袭扰明朝后方。”
“等大哥北归,稳定国势后,再伺机西出,一举荡平朱贼!”
王溥忧愁道:“话是如此,可如今国库空虚,从何处有钱给他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