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昀和朱祐行礼道: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朱骁道:“恐佑儿悲痛难耐,特来看看。”
折赛花叹道:“明妃花样年华,可惜了......”
她看向朱祐,问道:“佑儿今年六岁,阿郎欲如何呢?”
“你平日照顾两个孩子已疲惫不堪,佑儿恐无法多顾。”朱骁略微思索,“贤妃(李氏)可照料。”
他可不是瞎指派的,李氏在孩子夭折后,整日郁郁寡欢,显然又一副命不久矣的征兆。
朱骁还指望用李氏,与李处耘建立君臣和睦的关系了,可不能让她出事。
他是提防李处耘,但不代表不倚重,人家还是很能打的。
更何况,朱骁对李氏心怀愧疚,这些年都没怎么照顾她的情绪,若是朱祐能暖其心,那便最好不过了。
折赛花想了想,颔首道:“臣妾赞同,这些年贤妃也苦矣。”
朱骁朝朱祐道:“佑儿让明妃照顾,如何?”
朱祐轻轻点头,低声道:“全凭父皇做主。”
第312章 春深不知处
河北,大名府(天雄军治所魏州,后改称大名府)。
符六妹年方十九,早已到了该出嫁的年纪。
然而父亲符彦卿始终不肯松口,只因心里还存着一份计较:万一开封那边局势有变,他好及时将女儿送过去,为家族换一场富贵。
符六妹的容貌与二姐符二妹颇有几分相似,只是少了几分端庄,却多了少女独有的活泼与灵动。
因上有两位姐姐承担了家族联姻的责任,她从小在府中便过得自在轻松,少有压力。
可此时的符六妹,脸上却满是怒容。
她冲着符彦卿,气鼓鼓地道:“阿郎,您的意思是要我嫁给那个篡夺我姐夫江山之人的弟弟?”
“您听听,这像话吗?赵匡胤是我们的仇人,赵二也是,您当真要把女儿嫁给他?”
符彦卿长叹一声:“为父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符六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——曾经那个威震一方的符彦卿,如今竟成了这般懦弱畏缩、只想着靠女儿换取富贵的魏王!
她冷声道:“你死了这条心吧!我就算是嫁给街边乞丐,也绝不嫁给赵二!”
“啪!”
符彦卿猛地起身,重重一掌将女儿扇倒在地,怒喝道:“你难道不知符家如今的处境有多难吗?老夫是郭荣的丈人,本就在被清算之列!”
“若不是手里还握着天雄军,早就没命了。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与赵氏联姻,换家族一时安稳,怎能拒绝?”
“你自幼锦衣玉食,老夫何曾亏待过你?”
“你那两个姐姐都能为家族联姻,怎么到了你就不行?别忘了,你上面还有几个兄长,难道你要看他们沦为阶下囚吗?”
符六妹捂着脸,没有哭,只是直直盯着符彦卿:“您自己也清楚,赵匡胤对您心存芥蒂。难道嫁个女儿过去,这芥蒂就能消了吗?”
符彦卿挥手屏退左右,关上房门,压低声音道:“若天雄军不在河北,而是与明朝接壤,为父又何至于受这等屈辱!”
“可如今河北离关中遥远,开封却近在咫尺。算为父求你了,嫁给赵光义,好歹让家里安稳几年。”
“你总不能让为父去投奔契丹吧?”
符六妹激动道:“为什么一定是我?!”
“因为你是嫡女。赵氏如今是皇室,岂会娶庶女为妻?”
看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,符彦卿心下一软,语气缓和道:“这样吧,老夫先应下官家,但将婚期拖到你二十岁。这段时日,你好好想想,行吗?”
“谢过魏王!”
......
长安城外,军营里正热闹非凡。
各军指挥使们刚刚宣布了消息:朝廷要设立五十处‘马社’,每处三十人,共计一千五百个名额,开放给禁军士卒家中子弟入选。
一脸络腮胡的刘大凑到旁边一人身边,问道:“秀才,你觉得这事儿靠谱不?”
被叫秀才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健硕汉子,当初镇北军募兵时,指挥使本让他去当文吏,可他偏偏不去。
说什么: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,指挥使拗他不过,只能随他意。
秀才张承望笑道:“自然靠谱。指挥使不是说了吗,凡是能通过马社选入军中的,最少也能从伍长做起,表现好的,直接当十将也有可能。”
“不是还有什么马球、骑射比试嘛,拔萃者同样可为将。”
“咱们未来肯定是要与宋朝,甚至是契丹打仗,骑军至关重要。总之,善骑射总归是好事。”
“即便不能为将,也能锻炼身体,是好事。”
刘大挠挠头:“家里小子倒是快能骑马了,可我从军才半年,那点俸禄哪够买战马啊?”
“战马?”旁边有人嗤笑,“刘大,你做梦呢?战马那是朝廷管着的,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驽马,拉车跑跑还行,上阵厮杀就别想了。”
民间的马匹半数是从各地牧场流出来的。
牧场的马匹不是所有都能成为战马,体格、胆量不达标不行,甚至服从性差的也不行。
明朝规定:战马肩高须达到四尺三寸(约1.34米)以上,这个标准还会随着牧场兴起而逐渐拔高。
刘大叹了口气:“驽马倒是凑凑钱还能买,可那样一来,家里就一点余钱都不剩了。”
他忽然眼睛一亮,攥拳道:“啥时候能打仗呢?我在战场上立点功,加上赏赐,说不定就够了。”
这话顿时引来周围一片附和,叽叽喳喳的嘈杂起来。
当兵的,有几个真是只图那点俸禄?
更多人盼的是战场上的赏赐与缴获,那才是发家致富的路子。
刘大又问张承望:“你读过书,能不能估摸出来?”
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,张承望摇头:“这我哪知道?别说我了,恐怕林都使也未必清楚。这得陛下和枢密院的相公们商议定夺。”
他话音一落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。
与镇北军这边的沉闷相比,其他各军却是群情踊跃。
这些士卒多半当了多年兵,手中有些积蓄,如今有机会为子孙谋个前程,谁不愿试试?
报名处被挤得水泄不通,有人高声嚷着:“才一千五百个名额?太少啦,再加点!”
“某说一个数,五千个名额!”
“娘的,别挤老子啊。老子长子今年十五,兄弟们让让啊!”
“滚一边去!”
......
政事堂内,李昉捧着各军上报的名单大笑道:“哈哈哈,这才一天,名额便满了,咱们禁军士卒还是有钱啊!”
各军之中,报名最踊跃的当属羽林军与龙骧军。
羽林军自不必说,天子亲军,里头随便挑一个都是沙场拼杀过来的,有钱也不奇怪。
龙骧军本身便是骑军,家中的子弟或多或少都懂一些骑术,说不准一入军便是十将,故士卒们拼了命的也要争夺名额。
李昉扭头问道:“能不能再增加些名额?”
户房主事连忙摆手:“差不多了,差不多了。等这五十处马社办稳妥了,再慢慢扩建不迟。”
李昉点了点头:“也对,想法是好的,具体实施未必如此。”
他正说着,见沈义伦从外头进来,便问:“沈相,新钱推行得如何了?”
沈义伦揉了揉脖颈,答道:“已经散到市面上了。究竟反响如何,还得再观望些时日。”
他问道:“陛下已经对蜀地吏治大规模改革,可有异样?”
“虽有排斥,但总体还是实施下去。”李昉顿了顿,犹豫道,“刺史调动频繁,这样虽能分权地方,但对于地方办事效率并不是好事。反而容易产生‘吏强官弱’的局面,胥吏实际把持地方事务,滋生腐败。”
沈义伦叹道: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。几百年了,地方造反不断,皇权屡屡旁落。如今能稳住国势,已属不易。”
“只能等将来天下一统,再商议更妥帖的制度。”
李昉颔首道:“没错,如今的制度勉强能推行下去。若是换成别的,恐会生变。”
大规模改革官僚制度,从来都是建立在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下。
像明朝、宋朝等国,压根不敢真的对节度使动手,那无疑是自毁长城。
......
朱骁有些疲惫地躺在榻上,头枕着一双柔软的腿,纤长的手指正轻轻在他额间按揉。
殿内琴音缓缓流淌,伴着凤娘悠扬的歌声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......”
元娘轻声问:“陛下,力道可还合适?”
她们姐妹是朱骁在汉中时,段家进献的。
这些年来久居深宫,终日以丝竹为伴。
本以为皇帝早已将她们忘了,没想到今日忽然驾临,二人又是欢喜,又有些藏不住的紧张——毕竟已有数年未见了。
朱骁未睁眼,只懒懒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翻了个身,手掌在元娘身上随意游移,略带惊讶道:“丰腴了些?”
元娘娘脸颊泛红,声音微颤:“这些年久在深宫,自然丰腴。”
她怕朱骁嫌弃,连忙道:“臣妾会吃些清淡的东西,很快便会瘦下来。”
朱骁轻轻一笑:“不必,丰腴些好。朕喜欢。”
元娘趁机软声央求:“陛下日后......能否常来?妾与姐姐一同伺候您。”
凤娘羞愤的瞪了她一眼,仿佛在质问,谁要与你一同侍奉皇帝。
然而指下流出的琴音,却轻快了几分,隐约透出欢喜。
朱骁动作微微一滞,这些年来,他一直都忙于国事,基本很少关注后宫的事情。
历朝皇帝,多有携宠妃游园赏乐、在宫中举办各类宴射游乐的惯例。
他问道:“朕若在宫中举办一场骑射比试,你等可愿意参加观看?”
元娘脸上绯红更甚:“若能参加,自然是最好不过。只是我姐妹地位低下,恐没资格参加。”
“唔——!”
她忽然低呼一声,下意识并紧双腿。
殿内宫人早已识趣地垂下头。
朱骁急促道:“松些......朕会让后宫所有人都来参加,不必担忧。”
凤娘的琴音停了,弹不下去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