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藏龚抹去溅在脸上的粘稠血污,骇然发现:己方两万大军对阵明军万余骑兵,非但未能迅速击溃对方,反而渐显疲态,陷入苦战!
这个发现让他汗毛炸起,如同浇了一盆冷水般冰冷刺骨。
明军士卒的骑术很明显不如党项人,可他们的装备太精良了!
几乎是用血肉之躯面对钢铁之躯,每死一个汉人,就要付出两条,甚至更多的党项男儿性命。
没藏龚萌生退意,却惊恐地发觉,已无法有效约束部众。
战局至此,双方骑兵被分割成无数大小战团,即便他身为主帅,身边亦仅余两千余骑。
此时若退,必将全线溃败,一发不可收拾!
“杀——!!”退无可退,没藏龚唯有嘶声狂吼,驱马再战。
在没有新的生力军介入下,这场惨烈对决,已演变为意志与耐力的终极比拼。
胜负之机,悬于一线。
崩溃或许在数个时辰后,或许,就在下一刻。
......董遵诲气喘如牛,接过亲兵递上的第三杆备用长槊。
他冷眼扫视战场,连自己这主将也已不知杀到了何处,只知面前党项军阵已被凿穿,身边仍汇聚着千余杀气冲霄的明军铁骑。
他原本是想斩首定难军大将,可在战场的涌动下,距离越来越远,到最后甚至都看不清楚对方人影。
董遵诲只能以战旗确定敌军主将方位。
最明显的自然是‘李’与‘没藏’两面战旗。
他很快率军军队朝李英方向冲杀过去,没藏龚那边聚集的人不仅多,还远,相比之下,李英很明显更好杀。
苏信厚乃首次经历如此规模的大兵团骑战,内心曾被恐惧攫取。
放眼四顾,尽是殊死搏杀。
士卒皆已癫狂,你捅我一枪,只要不死,转瞬便回敬一刀。
落马者在地上翻滚扭打,抠眼、咬喉,无所不用其极。
至此,他才真正领教党项人的凶悍顽强——若换作寻常汉军,恐早已溃散,而非如眼下这般死战不退。
正恍惚间,亲兵惊惶之声传来:“虞侯!有敌骑朝我们冲来了!”
苏信厚急忙望去,只见‘没藏’二字的战旗,狂飙般朝自己所在位置席卷而来。
旗下那中年将领目光如冰,死死锁定了他。
董遵诲能想到斩首,没藏龚又何尝不能!
苏信厚猛一咬牙,决然道:“迎敌——!”
他好歹也是堂堂右厢都虞侯,若是真跑了,还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?
李英已杀得筋疲力尽,浑身浴血,如同从血池捞出。
他大口喘息,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,耳中嗡鸣不止。
抬眼望去,满目皆是缠斗厮杀的景象,明军那万余骑兵,竟似无穷无尽,怎么杀也杀不完!
“党项逆贼!取你首级者,大明董遵诲——!”
一声霹雳般的暴喝陡然自侧后方炸响!
李英惊得魂飞魄散,猛回头,只见一支千余人的明军精骑,不知何时已冲破重重阻隔,杀至距自己仅数十步之遥!
他欲举枪招架,却骇然发现,那明将已然张弓搭箭,冰冷的箭镞牢牢锁定了自己。
电光石火之间,距离太近,一切发生得又太快。
在李英骤然放缓的感官中,那支离弦之箭的轨迹清晰可见,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全身。
“噗——!”
区区数十步的距离,对于董遵诲此等神射手来说如同无物,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。
李英双目暴凸,双手死死捂住颈间,鲜血自指缝狂涌。
他面孔迅速涨成青紫色,嗬嗬作响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。视线急速模糊、黯淡。
生命的最后一瞬,他恍惚看见自己的帅旗被一刀砍倒,耳畔传来那明将震动战场的狂吼:
“贼将已死——降者不杀!!!”
第324章 买路钱
灵州城下,两万八千余明军四面合围,营寨相连,旌旗如林,将偌大的灵州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明明朔方军兵力不弱于城下明军,却无一人敢出城邀战,只敢瑟缩于城垛之后,瞪眼看着城外明军大张旗鼓地修筑营垒、挖掘壕堑。
此前明军初至、立足未稳之际,郭俊曾建言:可遣精锐骑军趁夜突袭,或能扰乱其部署,甚至挫其锐气。
这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战术提议,却触怒了冯继业那敏感多疑的神经,被他视为对主帅权威的公然挑衅。
冯继业竟亲自下令,将郭俊当众剥去衣甲,吊于辕门之上,当着全军将领的面,硬生生抽足了一百马鞭!
鞭鞭见血,直打得郭俊皮开肉绽,昏死数次。
众将噤若寒蝉,抬着奄奄一息的郭俊退下后,再无人敢置一词。
整个灵州守军,便在这样一种压抑、恐惧而又绝望的气氛中,看着明军的包围圈一日日紧固。
“捷报!捷报——!”
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自远方狂飙而来,直冲中军大帐。
见主帅潘美闻声出帐,斥候滚鞍下马,激动得声音发颤:
“大帅!董将军于苦水河畔,大破党项定难军两万骑!阵斩其大将李英!”
“我军斩首六千余级,俘获五千余人,缴获粮草两万石,猪羊牲畜不下三万头!”
“好!好!好!”潘美闻言,连日来郁积于胸的压力为之一空。
经此一败,李彝殷必定肝胆俱寒,既无胆量,亦无余力再图支援朔方。
灵州,彻底成了孤城!
潘美目光炯炯,迅速下令:“速传令董遵诲,将所斩党项首级,尽数运至灵州城下!给本帅——全部抛进城去!”
外援已绝,朔方军内部必然生变。
要么被逼出城决战,要么内部自行瓦解,开城纳降。
否则,在这铁桶般的围困之下,粮尽援绝,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。
潘美心中,一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:此战,或许无需强攻血战。
定难军大败的消息一旦传入城内,那本就紧绷欲断的人心,顷刻便会崩乱!
守军并非痴傻,面对强势崛起的明朝,顽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条。
先前不过是慑于冯继业积威,勉强维系。
可若是将定难军大败的消息传进去,这座孤城,还能守多久?
......
崤函古道两侧山崖峙立,谷中晨雾未散,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初张英在此设伏时留下的残迹。
卢昭领着两百精兵,翻山越岭,专拣险僻小径,方才勉强避开虢州守军的日常巡哨,悄然摸到了古道上方的高地。
幸好人带得少,若真是大队人马,绝难掩藏行迹。
卢昭伏在一块嶙峋的山石后,眯眼向下望去。
只见几十名宋军士卒正懒洋洋地散坐在谷道中,嚼着干硬的胡饼,身旁胡乱放着几具拒马,显然是在此设卡,专截那些欲往关中的商旅百姓。
副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跟前,低声道:“大帅,兄弟们吃啥?”
他们此行轻装疾进,连甲胄都未多披,只带了弓箭佩刀。
连日潜行,随身干粮已然见底。
卢昭瞥了他一眼,心中对副将此前擅自向长安密报自己行动一事,仍有些芥蒂,却也不好发作。
竟擅自动兵确是军中大忌,对方也是出于维护之心。
幸而天子圣明,回谕干脆利落,仅有四个字:干他娘的。
卢昭用下巴点了点谷底那些宋军:“他们那儿,有的是吃的。抢过来便是。”
二人正低声计议,谷道远处传来了车轮辘辘的声响。
只见上百人护着二十余辆驴车,迤逦而来。
车上货物以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鼓鼓囊囊,不知是何物事。
卢昭眼睛一亮,低喝道:“准备!”
身后两百士卒无声地张弓搭箭,箭镞隐在草丛石隙间,蓄势待发。
谷底,一名宋军都头站起身,抬手喝道:“没听过吗?朝廷有令,此路不通,滚回去!”
商队领头的是个老者,忙不迭从车上捧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堆起满脸笑容凑上前:
“军爷息怒,小老儿家道中落,全指着这趟买卖翻身。您高抬贵手,通融则个。”
说着,便将那包裹递了过去。
都头接过,入手一沉,掀开一角,白花花的银光晃得他眼神一滞。
他面不改色地将包裹递给身旁亲兵,板起脸道:“运的什么?该不会是盐铁吧?”
老者连连作揖赔笑:“军爷明鉴,都是些瓷器、珠玉、香料之类的玩意儿,绝无犯禁之物。”
在卢昭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宋军士卒上前草草翻查一番,竟真的挥手放行了!
副将喉结滚动,喃喃道:“这......这就放了?咱们离开潼关才十来天,世道就变成这般模样了?”
卢昭声音压得更低:“沉住气,再等等。”
炽阳横空,短短的一两个时辰内,先后有两辆商队依轱辘画瓢穿过了关卡!
而那些拿不出钱帛的寻常百姓,则一概被厉声叱骂,驱赶回头。
搞得明军士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动手。
卢昭无奈,挥挥手:“弟兄们,先垫垫肚子。”
众人散在崖壁荫凉处,就着清水,分食那所剩无几的硬胡饼。
轮毂的滚动声再次传来,似乎是这段时间想要去往关中的商行被呵斥回去后,得知了通行的方法,接二连三的过来。
大伙本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,并没有过多在意。
谁知,下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:“我这一趟,满打满算也就赚三百贯!一百贯都给了您,还不行么?!”
宋军都头的讥讽清晰可闻,透着股无赖气:“区区一百贯,就想让老子放行?实话告诉你,这一百贯分到弟兄们手里,每人落不下几个大子儿。”
“除非......你再添一百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