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晖(冯继业之父)是很能生的,儿子与女儿加起来有十数人,可谓是枝繁叶茂。
即便冯继业当初杀兄继位时,杀了不少冯氏之人,存活的依旧很多。
他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性格上的缺陷,不敢全依仗外人,大肆提拔族人为中层将领。
这样既能用外人维持军队战力,也能用族人保证军队忠心。
“正因如此,郝某才来与先生商议。”郝弘厚无奈道。
否则,以他厢都指挥使之尊,直接联络心腹将领谋划便是,何必来找一个文人?
郭俊沉默良久,冷冷道:“我会对外宣称伤势恶化,命不久矣,恳请冯继业过府一见,以托付身后之事。他大概率会来。”
“届时,将军可率精干心腹,预先埋伏在府内。待其入彀,一举擒下!然后,押其至城门,以其性命相胁,逼令开城!”
“冯氏族人会同意吗?”郝弘厚顾虑道。
在他看来,不如干脆利落地将冯继业杀了!
群龙无首之下,以他的威望和士卒们普遍的厌战求生之念,或能控制局面,开城投降。
郭俊道:“若冯继业身死,冯氏族人便彻底没了退路,必会拼死反抗。若他只是被生擒,他们反倒可能倒戈。”
“届时大可声称自己是被冯继业所迫,不得已而抵抗天兵,如今愿大义灭亲,戴罪立功。”
郝弘厚听罢,思忖片刻,重重一拍大腿:“先生思虑周全,远胜于我!便依先生之计行事!”
冯氏族人也不傻,心知灵州孤城难守,迟早陷落。
冯继业活着被擒,他们便有转圜余地,甚至能以此为由向明军输诚。
若是冯继业被杀,军队开城投降,他们便没有理由寻条生路了。
总不能和明军主帅说,郝弘厚是在他们的支持下,杀冯继业而献城吧?
即便自己愿意分功,明军主帅又岂会轻易相信、放过他们?
......
明军大营后方,临时辟出了一片辽阔的圈场。
数千匹缴获的战马或立或卧,懒散地享受着秋日最后的暖阳。
潘美目光扫过这些矫健的牲口,不禁赞道:“党项人的战马当真不错啊!”
党项人的战马主要有两种,一种是产自河曲地区(今甘肃、青海、四川三省交界的黄河弯曲)的河曲马。
河曲马体格高大,结构匀称,头稍长,颈短厚,四肢粗壮,关节坚实,蹄质致密。
毛色以黑、青、栗、骝色为主,十分耐操,既能骑乘也能拉挽,是定难军的主力战马。
党项人占据定难八十余载,可不是吃干饭的,大规模培育杂交改良马,种马便是大宛马(汗血宝马)。
此刻数千匹战马中,仅有二十余头线条优雅、头细颈高,毛色华丽(金、银、枣红),皮肤薄,毛发有金属光泽的大宛马。
大宛马几乎是最完美的战马,速度、耐力冠绝天下,最重要的是极其俊美、气质灵敏。
大宛马与河曲马所结合产生的继承了核心优势,体格比河曲马高大修长,但比大宛马粗壮结实,结构匀称。
比起大宛马,颈部明显变长,头部更显清秀,但仍保持一定厚度。
改良马以深枣红、金黄骝毛为主,乃是党项人最为喜爱的战马。
这种战马拥有杰出的速度、耐力、力量、敏捷性与耐操,被党项人称为党项马。
即便党项人搞了数十年,真正能骑乘的党项马还是很少的。
第327章 平定朔方!
董遵诲在一旁笑道:“此番共缴获了近五千匹战马,河曲马四千匹、党项马一千九百余匹,剩下的便是大宛马了!”
苦水河之战是很残酷的,龙骧军共计缴获一万一千余匹战马,其余六千匹要么死了,要么伤残无法再用。
母马或者没有被骟的公马留了下来,已经运往长安,剩下的全部被宰杀当军粮。
潘美指着大宛马道:“这二十余头有多少没有被骟?”
公马勇猛、好斗、冲击力强,一般只有极少数最优秀、最温驯的公马才会被选为战马。
这些公马往往被视为宝贝,组建成最为精锐的军队。
至于不温驯的,则全部被骟,战场上绝大部分的公马都是骟马。
母马很少,承担着繁衍的重任,而且发情的时候同样很暴躁。
(西夏的精锐铁鹞子,很有可能便是未骟公马)
董遵诲叹道:“能作种马的未骟公马,仅得一匹。”
中原王朝的本地培育的战马,最初是用大宛马所培育,可随着历代王朝对河套的控制力不同,获得的大宛马不同。
本来唐代的时候还能时常获得培育,可历经几百年战乱,优质战马几乎死绝。
再加上王朝更迭频繁,培育战马的事情今天是梁、明天是唐,一直不稳定。
这就导致中原王朝,由于自身牧区限制,战马一代不如一代,别说比大宛马、党项马,就连河曲马都不如。
不止党项,就连吐蕃的战马皆以河曲马为主,搞的中原骑军在面对时,往往不占优势,往往需要以精良的甲胄与严整的阵型来弥补。
潘美微微颔首:“大宛马本身就难以获得,党项人恐怕也没有多少,咱们能缴获一匹能用的已经不错了。”
他指了指最为高大的大宛马:“这匹献于陛下。”
董遵诲尴尬道:“这正是没有被骟的公马。”
潘美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指,当做啥也没说的样子。
时过晌午,二人走回军帐,亲卫们早已将吃食准备好。
董遵诲捧起陶碗,喝了口熬煮的马肉汤,咂咂嘴道:“这些时日,马肉吃得着实有些腻了。”
潘美笑道:“快了,这仗很快就要结束了。”
若无人主动献城,那么冯继业被逼到绝境,唯有出城一战,而夜袭,无疑是可能性最大的选择。
将心比心,潘美自忖若处在冯继业的位置上,也会如此行事。
董遵诲有些担忧:“是否应传令各营,格外加强夜防?朔方军战力犹存,莫要真让冯继业钻了空子。”
在龙骧军返回后,便扼守北面;镇北军左厢扼守西面、右厢扼守南面;东面则是由静难军扼守。
潘美擦了擦油渍:“本使这就下令。”
......
果然不出郭俊所料,当他派人传出‘伤势危重、恐不久于人世,盼见节帅最后一面’的消息后,冯继业来了。
但来的不止是他一人。
朔方军所有高级将领,都被冯继业半迫半请地一同带到了郭府门外。
冯继业骑在马上,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身后众将,似乎是在确定少了谁。
就在众将被他看得心底发毛、惴惴不安时,冯继业忽然仰天长叹一声。
“我冯氏坐镇朔方,已二十余载,自问从未亏待过诸位。”
“本帅性子急,平日或有责骂,但这总不是尔等勾结外敌、图谋造反的理由吧?”
其兄冯继朗不解其意,问道:“大帅何出此言?”
冯继业指着大开府门的郭府,冷冷道:“此时里面埋着不知道多少刀斧手,我若进去,便将沦为阶下囚,被献给明军!”
右厢一员大将失声道:“大帅如何得知?!”
“如何得知?”冯继业嗤笑一声,目光掠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,“郭俊侍奉我冯氏近十载,忠心可鉴。前些时日,他主动寻我,索要了百两黄金,与我演一出苦肉计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寒:“为的,就是今日!就是要看看,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,究竟谁,包藏祸心!”
众将闻言,无不骇然。
当日郭俊被鞭笞的惨状历历在目,那绝对是真打,鞭鞭见血,几次昏死,竟是苦肉计?
就不怕真将人打死吗?
冯继业不再多言,猛地一挥手臂。
“奉大帅令——诛杀叛逆!”亲兵都头暴喝一声。
霎时间,街道两旁看似普通的民宅院门轰然洞开。
数百名顶盔贯甲、刀剑出鞘的精锐甲士蜂拥而出,如狼似虎般冲入郭府。
府内顿时响起兵刃撞击声、短促的惨嚎与怒骂。
郝弘厚的凄凉的声音很快响起:“郭俊——你不得好死啊!”
很快,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抛出府门,滚落在地。
左厢都指挥使郝弘厚、军使、指挥使......皆在其中。
冯继业面无表情地看着,迅速点名,让身后几名早已安排好的亲信接任空缺的官职。
他面向惊魂未定的众将,声音沉肃:
“今日之事,与诸位无关,皆是郝弘厚狼子野心,欲行不轨,现已伏诛!”
“明军围城,外援已绝,坐守孤城唯有死路一条!我朔方男儿,岂能坐以待毙?”
“今夜子时,全军由东门出击,踏破明军营寨!有进无退,有死无生!”
......
夜色如墨,朔风渐起。
冯继业换下了平日耀眼的金甲,改披一领玄色铁甲,以免在黑暗中过于显眼,成为众矢之的。
他身后,是五千朔方军最为精锐的骑兵,再往后,是黑压压的步卒大队。
以朔方镇的经济当然养不起五千名骑兵,不过没钱可以抢呀,党项、回纥皆受其劫掠。
冯继业举槊放声怒吼:“今夜,破敌!求活!”
“嘎吱——轰!”
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放下,砸在地上发出闷响,城门洞开,如同巨兽张开了大口。
“杀!”寂静的夜瞬间被咆哮与马蹄声撕裂。
五千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,汹涌冲出城门!
隆隆的马蹄声震动大地,几乎在同一时刻,明军营寨中响起了急促的锣鼓与警哨声!
中军早有预警,士卒皆和衣而卧,兵甲在侧。
此刻虽惊不乱,在各自主官喝令下,迅速扑向营寨栅栏、箭楼等防御位置。
“放火箭——!”
朔方军阵中传来号令。
下一刻,数以千计的火箭拖曳着耀眼的尾焰,朝着明军营寨覆盖而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