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明军被挡在函谷关外,不得寸进,那他就将这五万贯贪墨,拿薛居正的人头给朝廷献忠。
若是函谷关被破,那就别怪他开城归顺了,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薛居正幽幽一叹:“老夫能否给潘美书信一封?”
“可。”何元笑眯眯道,“然信需经我审阅。最好劝他莫要强攻,方城虽非雄关,却也够他磕掉几颗牙。”
......
韩重赞面目狰狞地盯着跪在眼前的铁骑军溃兵。
败了?五千铁骑竟败给万余步兵?!
祁廷训厉声喝问:“新安县如何?!”
溃兵战战兢兢道:“可能......我说的是有可能,已经被明军打下来了。”
新安城小兵弱,猝不及防下被明军一鼓而下,并非不可能。
任谁也不会想到,五千铁骑军竟然打不赢万余步军,打不赢也就罢了,还损兵折将,连主将都战死沙场!
“噗!”韩重赞一口气没上来,硬生生吐血昏迷。
吓得众将手忙脚乱的拍打他脸庞,好一会才慢悠悠醒了过来。
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精气神,满脸悲戚:“我对不起官家信任啊!”
“这是怪王彦升,非要轻敌,与韩帅有何干系?”祁廷训忙不停的安抚,生怕这厮给气死。
若大将因气绝身亡,真要沦为千古笑柄。
韩重赞猛然抓住祁廷训手臂,嘶声道:“新安若失,我军粮道必断!速派人驰报洛阳,请官家派兵夺回新安!”
他心中已隐隐觉得,这一仗,怕是要到头了。
朝廷兵力尽集于函谷、伊阙二关,洛阳守军本就不多,加之河北叛乱......当真多事之秋!
就在此时,一员将领急冲冲赶来:“明军又攻城了。”
这段时间,明军挖壕沟到城墙百步后,不停的攻城,几乎是日夜不缀,惹得城内守军烦躁不止。
明明打不下,还非要打,是疯了吗?
祁廷训急忙吩咐人去送信,自己则是马不停蹄奔赴城头。
入眼望去,整个大地千疮百孔,数米深的壕沟纵横交错。
一道道云梯在沟中抬行,明军士卒如蚁群般从壕沟涌出,嘶喊着扑向城墙。
他是真佩服‘朱骁’能想出这样的战术,能极大减少士卒损伤。
不过这样是治标不治本,攻城该死的人还是要死,该打不下还是打不下。
祁廷训眺望明军军阵中的高台,那里有一人正在冰冷的看着自己。
当初在开封时,朱骁地位高,他并没有见过对方,但那人满脸络腮胡,总觉得不像是朱骁。
既然不是朱骁亲自指挥,那此番攻城估计又是雷声大雨点小。
祁廷训随意安顿士卒后,便躲在后面拿起肉干就咬了起来,未来说不准会缺粮,能多吃就多吃些。
他想了想,唤来亲兵,让他去粮仓多拿些粮,好做准备。
...关下明军阵中,李处耘见宋将退避,即令:“鸣金收兵。”
他这般反复佯攻,只为给守军持续施压,令其无暇细思,为折御勋奇袭新安争取时间。
李处耘走回中军行辕时,外面已经云集数十名将领。
金俊良冷脸而立:“我等要见陛下!”
“今日不见陛下,绝不离去!”童阔高声附和。
就连一向以李处耘马首是瞻的罗彦环,此刻都满脸凝重,死死盯着对方。
李处耘见众将态度坚决,恐再不言实情,再也指挥不动军队,无奈让罗彦环、金俊良二人入帐。
“楚副使?”金俊良入帐四顾,只见楚昭辅一人,失声道,“陛下何在?”
楚昭辅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,末了解释道:“非陛下不信任诸将,实乃此行需绝对隐秘。多一人知晓,便多一分暴露之险。”
罗彦环与金俊良对视一眼,齐向李处耘行礼:“末将多有冒犯,请李公恕罪。”
李处耘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并不怪罪。
恰在此时,帐外传来传令兵激动呐喊:“大捷!大捷!”
李处耘霍然出帐:“何处捷报?”
在众将注视下,传令兵满面红光:“黄都使大破五千铁骑军,已攻克新安县!”
“好!好!”尽管不是皇帝那边传来的捷报,李处耘还是极为激动,新安一下,函谷关后路已断!
他急声下令:“道路已经被打通,卫敢,你率领镇北军右厢沿崤山前往新安县,一定要守住!”
卫敢并没有动静,反而目光灼灼盯着李处耘。
李处耘恍然,朝罗彦环与金俊良示意,前者道:““陛下圣体欠安,命李公全权处置军务,诸位勿疑。”
众人默不作声,反而将目光全部落在金俊良身上。
罗彦环与李处耘的私交,大伙都知道,一句话,不信任他说的。
金俊良缓缓点头:“罗将军所言属实。陛下确谕:诸将当听李公调遣。”
卫敢这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看着众将渐次离去的背影,李处耘默立帐前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
别看自己是侍卫司都指挥使、国公,实际上下面的大将皆是皇帝亲信,真有什么事,自己是真指挥不动。
他原本无意借此战安插心腹,可如今看来,有些事,不得不为了。
无论内心如何想法,李处耘还是唤来心腹,将一封密信交给对方。
第345章 父皇,你该死了
长安,李昊、李昉、魏仁浦、王佑等重臣围成一团,眉头紧皱的看着潘美送来的急报。
李昉率先打破沉默:“张建本虽未明反,却不能不防。武平军节度使李廷圭麾下不过五千兵马,若张建本真反,恐难制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荆南之地,不可有失。”
李昊沉吟道:“此事关乎节度使,是否应奏报陛下定夺?”
“陛下此刻正专注战事,”李昉摇头,“且亲征前已有明谕,朝中政务由我等共议决断,不宜以此事烦扰圣心。”
他转向王佑:“王尚书掌兵部,通晓军务,依你之见当如何?”
王佑道:“长安只有神武军左厢驻守,不可轻动。西川路防御使折德扆麾下有两万兵马,可令其率军东进,屯驻荆南要地。一旦张建本有变,可即刻南下平叛。”
魏仁浦轻叹:“若如此布防,张建本便是不反也得反了。”
“他必反无疑!”李昉斩钉截铁,“薛居正归顺我朝的消息迟早会传到荆南。张建本素来多疑,惊恐之下必会起兵自保。”
“唯一可虑者,是南汉会否趁火打劫,甚至勾结张建本乱我荆湖。”
王佑摆手:“南汉主刘鋹昏庸,终日沉溺酒色,国事尽付宦官宫人。这般人物,岂敢犯我大明虎威?”
“若是怕逼张建本造反,占据大义。我等可对外宣称,派西川军抵达荆南是为了防备南唐趁机入侵。”
“如此,即便张建本造反,那也是出师无名,下面的士卒不会真心卖命。”
李昊颔首:“幸而陛下此前已将武贞军辖内万余户百姓北迁,免其受战火荼毒,也省些战后抚恤之资。”
由于备战原因,朱骁治下的百姓,说不上富裕安宁,但也不至于朝不保夕,没理由会提头造反。
李昉赞道:“此策甚妥,便如此办理。”
李昊当即起身,铺开黄绢拟旨。
李昉、魏仁浦取出政事堂印信加盖,王佑亦以兵部尚书印用印。
有了政事堂与兵部的盖章,这件事情就有了名分。
本来用兵的事情应该由枢密院与兵部盖章,但如今枢密副使全部不在朝,且朱骁给予众人权利,就有了名分。
李昊忽想起一事:“张建本之女尚在宫中,当如何处置?”
“若其父反,自当诛之以祭旗!”李昉冷声道。
魏仁浦皱眉:“稚子何辜?其父之罪,岂可累及幼女?”
李昉觉得受到了冒犯,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与魏仁浦争执,摆手道:“她在后宫,到时候就由皇后定夺吧。”
......
南唐,南昌府皇宫,乌云压城,雷声隐隐。
李煜踏入寝殿,屏退左右宫人,面无表情地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李璟。
李璟察觉动静,缓缓睁眼,虚弱道:“太子......所来为何?”
李煜平静道:“父皇,你该死了。”
恰在此时,“轰隆隆”一道惊雷炸响天地,闪电将李煜的面容映照得森然可怖。
李璟被吓的如回光返照般,惊恐道:“何以至此啊!皇位不是要传给你吗?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脚步催人死,李煜慢悠悠的撸起袖子,“明宋开战,正是我朝进取之时,你不死,我掌不了权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猛虎出闸般扑上,双手死死扼住李璟脖颈。
李璟双目凸出,血丝遍布,呼吸艰难。
他枯瘦的双手在空中乱抓,最终扣住李煜的眼眶——只需用力,便能伤其双目。
可看着亲子眼角滑落的泪水,他终究不忍,双手无力垂下,瘫软在床榻上。
李煜大口喘着粗气,后知后觉间,惊恐的面无血色。
又是一道惊雷,他终于回过神来,抱着李璟已无气息的身躯无声痛哭。
这是他头一次杀人,杀的还是自己的父皇,其中悲苦挣扎,何人能知?
半响后,李煜的将李璟尸体摆的看起来安详病逝之状,猛然嗷嗷大哭:“父皇啊——!”
外面的宫人听到动静,连忙进来,也不废话,就是哭,比自己爹死都哭的惨烈。
不多时,所有大臣全部抵达宫殿,尤其是严续与殷崇义。
这段时间林仁肇在禁军中清除异己,显然一副要北伐的样子。
他们想要制止,却被林仁肇直接派兵堵在府门威胁,吓的二人整日战战兢兢。
李璟一死,他二人怕是完蛋了。
李煜缓缓起身,冷冷扫视严续与殷崇义,沙哑道:“父皇宾天,本应大办丧仪。然国事维艰,国库空虚,一切从简,今日便入殓。”
南唐原先地跨长江南北,江南北之间的经济有互补性,如江南乏盐,而江北产盐。
可如今江北的淮南之地已失,南唐每年都需花费巨资朝明宋购盐、加之官吏冗杂,实际上国库日渐贫瘠,已经远不如盛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