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谁赞同先打南边诸国?”
话音刚落,李处耘稳步出列,沉声道:“臣附议。南方不定,漕运钱粮难以全心保障,北伐后顾有忧。当先南征。”
紧接着,梁干、蒋七、李汉琼、魏康等数十员将领纷纷出班,齐声表示支持先平定南方。
声势一时颇壮。
朱骁似笑非笑道:“还有谁有异议?”
“臣有异议!”马彪霍然出列,扫视众将,朗声道,“我朝新立,兵锋正锐,士气如虹!而幽云十六州,沦落胡尘数十载,百万汉家百姓翘首以盼王师!”
“此刻正应乘此大胜之势,挥师北上,光复故土,以竟全功!岂能舍本逐末,置北疆于不顾?”
董遵诲、牛皋、燕成等将领亦紧随其后,出列支持北伐。
“先南征,稳固根本!”
“先北伐,收复河山!”
“南征!”
“北伐!!”
方才还肃穆庄严的大殿,瞬间被将领们激烈的争论声充斥。
双方各执一词,争得面红耳赤,若非在御前,几乎便要捋袖动手。
到了他们这个位置,谁也不傻。
即便自己一时未能全然领会,身后亦有幕僚点醒。
这‘先南先北’之争,表面是战略方向,实则关乎自身权位荣辱的持久与短暂。
在切身利益可能受损的威胁下,即便对皇帝忠心不二,一种本能的自卫与抗拒,仍促使他们做出了选择。
罗彦环之所以趁机开口,就是希望朝廷能定下先南后北的战略。
朱骁冷眼旁观,心中了然。
如潘美、赵崇韬、史彦超般中立的将领占据两成、如马彪、董遵诲赞同北伐的占据两成,余下六成皆是赞同南征。
看来绝大部分将领,都不愿意丢失手中的权利。
李处耘的选择,在他意料之中。
身为军方目前公认的第一人,其身后已自然形成庞大的利益集团。
维护这个集团的长期利益,维持武人集团在朝中的话语权,已成为他潜意识里的责任。
文官们小心翼翼观察皇帝脸色,试图观摩出其内心真实的想法。
可令他们失望了,朱骁波澜不惊,一点要表态的意思都没有。
李昉讥讽的看着吵闹的武将,这群人争论啥呢?
莫非真觉得能改变皇帝的想法,下面的武夫支持的可都是皇帝。
陛下若决意北伐,你们谁敢不从?陛下若决意南征,你们又能如何?
与其在此争吵不休,徒惹圣心不悦,不如学潘美那般明智,置身事外,做个安静听命的纯臣。
哎,这些武夫,终究难明庙堂进退之道。
李昉甚至巴不得武将们打起来,这群人表现的越不通政治,日后文官集团才能更好的掌权,将武将们压在身下。
“肃静。”
见所有将领都表态,朱骁终于开口。
殿内霎时重归鸦雀无声。
武将们各自涨红着脸回归班列,却仍不忘与政见不合的将领怒目而视。
似乎是想要眼神瞪死对方。
魏泰适时开口:“众臣可还有事禀报?”
经历武将这番吵闹,有人想开口也不敢开口。
魏泰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神色,随即拉长声调,高唱:“朝会已毕——散朝!”
百官依序退出昭德殿。
刚出殿门,憋了一肚子火的蒋七便一把拽住牛皋,低声怒道:“老牛!咱们羽林军两厢向来同进同退,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?你怎么支持北伐?”
牛皋闷声道:“俺小事听你的没问题,可大事还是要自己做主。”
如今他已是堂堂羽林军厢都指挥使,再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听令冲锋、为全家糊口发愁的大头兵了。
“你他娘的说什么?!”蒋七眼睛一瞪,火气更盛。
就在这时,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两人。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传来:“滚开,挡着老子路了。”
殿前广场宽阔无比,明明有足够的空间通行,史彦超却偏偏从旁边绕了过来,直直走到蒋七面前,几乎撞上。
他想干啥?
尚未散去的文武百官,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,纷纷侧目,屏息凝神,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位以勇悍著称的猛将对峙。
蒋七推开牛皋,抬起头,冷冷盯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史彦超:“路这么宽,你眼瞎了?非往老子跟前凑!”
史彦超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:“听说你是大明第一武将,某不信,来练练!”
熟悉史彦超的人这才恍惚,原来这厮是想争大明第一武将的头衔。
马彪一阵失笑,当初自己跟随朱骁在晋州时,就听说史彦超为了争晋州第一武将,摆下擂台,将一众同僚打得人仰马翻。
没想到时移世易,到了明朝,这争强好胜的性子竟一点没变。
李处耘摇头然道:“某还以为他是对南征北伐有异议,原来是为这等虚名。无趣。”
说罢,带着罗彦环等一众亲信将领径自离去。
蒋七此刻也明白了史彦超的意图。
他闷哼一声,眼中同样腾起好胜的火焰:“大明第一武将,岂是你说不信就不信的?比就比!”
这名头他厮杀多年得来,岂容他人轻易质疑?
“打!打起来!”
文官堆里,不知是谁先低声怂恿了一句。
紧接着,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低语声此起彼伏。
平日没少受武将气的文官们,此刻看到两位顶尖悍将可能动手,竟都有些莫名的兴奋,巴不得他们真打得头破血流,好一解心中闷气。
殿内,尚未离去的朱骁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哗,问道:“殿外何事喧哗?”
魏泰快步出去看了几眼,禀报道:“是史彦超要与蒋七打起来了。要争大明第一武将的名头。”
朱骁闻言,眉头微动,刚欲出言制止,忽然想起方才朝会上蒋七站队南征的情形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略一沉吟,道:“殿前比斗,成何体统。传旨:移驾校场。朕,要亲往观战。”
以蒋七的脑袋瓜,肯定想不透南征北伐的含义,肯定是李处耘或者罗彦环教唆。
正好史彦超将他揍一顿,也能解解朱骁的怨气。
老子把你当心腹,你竟然跟李处耘他们混在一起,就不能学学牛皋,自己有点主见?
当然,朱骁也知道,蒋七并未真的有谋反的心思。
...校场之上,寒风凛冽,气氛肃杀。
史彦超与蒋七皆已顶盔贯甲。
史彦超手持一杆黝黑沉重的马槊,蒋七则紧握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陌刀。
二人相距十余步,怒目相对,宛若两尊即将碰撞的钢铁巨兽。
朱骁高踞于点将台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
台下,助威呐喊声已轰然炸响:
“蒋都使!砍翻他!”
“羽林军威武!蒋将军必胜!”
听了半响,就没一个人支持史彦超,这厮的人缘是真的差,才刚加入明朝,就混成这个鸟样。
董遵诲满脸羞愤,不情不愿的大吼:“史彦超!给本侯赢了他!”
对方好歹是龙骧军大将,算是自己的麾下,这份场子不能不撑。
见董遵诲表态支持,龙骧军的将领们纷纷抡起臂膀大叫起来,声浪骤然拔高,竟一时压过了全场的喧哗。
听到有人支持,史彦超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直贼娘,头一次有人这么支持自己,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杀——!”
就在史彦超心神微分的刹那,蒋七已然暴喝出声!
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,手中那柄厚重的陌刀借助马势,携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力道,撕裂空气,呼啸着朝史彦超当头斩落!
力劈华山!
史彦超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。
他竟不闪不避,单臂运力,将那杆沉重的马槊猛地向上一横,竟欲以单手之力,硬撼这雷霆万钧的一刀!
“铛——!!!”
金铁交击的爆鸣声尖锐刺耳,瞬间席卷整个校场,震得不少文官下意识捂住耳朵,却仍瞪大双眼,死死盯住场中。
托大了!
兵刃接触的瞬间,史彦超心中便是一凛。
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槊杆狂涌而来,震得他臂膀发麻。
胯下战马更是发出痛苦的嘶鸣,四蹄一阵踉跄,他整个人险些被这一刀从马上直接砸落!
“滚开!”
史彦超双目骤然赤红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。
他腰腹猛然发力,硬生生稳住几欲倾倒的身形,全身肌肉贲张。
那非人般的恐怖膂力轰然爆发,竟真个单臂将蒋七那势沉力猛的一刀生生震开!
蒋七眼中掠过一抹惊骇。
这厮好生蛮横的力气!
这般情形下竟还能单臂扛住并反击?
旋即,惊骇化为被轻视的羞愤,他怒吼着,陌刀划出一道森寒弧光,斜劈而上。
“叮!铛!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