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307节

  他冷冷道:“大王,何微乃周臣,因图谋兵变败露,被麾下驱逐,竟沦落为寇。”

  “此等不忠不义、惶惶如丧家之犬之徒,逃至我吴越,竟妄言联唐抗明,实乃祸国之论,大王万万不可听信!”

  明朝一统中原后,孙承祐一直主张抓紧上表称臣,纳贡保平安。

  奈何钱弘俶被何微一番说辞,撩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。

  何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
 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,尤其在朱骁定鼎关中后,更是度日如年。

  逃至相对安稳的吴越后,竟机缘巧合遇上了微服出巡的钱弘俶。

  他抓住机会,极力鼓吹吴越地利富庶、民心可用,又大肆贬低明朝外强中干,终于激起了钱弘俶潜藏的野心,被奉为上宾。

  钱弘俶闻言,气愤道:“天下焉有六十年的王国?!”

  “自我祖武肃王(钱镠)受封吴越国王,至今已历三世,六十余载。那南汉刘氏都能称帝,我钱氏坐拥两浙膏腴之地,为何不能更上一层楼?”

  他指着何微道:“何将军昔日曾在晋州大破辽军,乃当世名将。他是被朱骁迫害,不得已才流亡至此。”

  “此等与朱骁有深仇大恨的良将,为何不能重用?”

  何微脸上的尴尬更浓,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搓动。

  孙承祐冷哼一声:“晋州之功,不过他一面之词,臣已派人前往查证,真假不久自明。”

  “大帅误会了,我是真心为吴越好。”何微道。

  孙承祐丝毫不愿理他,目光灼灼盯着钱弘俶:“大王,臣只问一句:明与周,孰强?”

  钱弘俶垂首道:“明强。”

  周朝最强盛的时候,也没有占据蜀地与荆湖。

  孙承祐紧跟着追问:“既如此,昔日周强时,我吴越称臣纳贡;如今面对更强的明,为何反生敌意,欲行险招?”

  何微眼眸一亮,心知机会来了,脱口而出:“正因其强,方有鲸吞天下之心!”

  “如今天下三分之二已归明朝,南方仅余南唐、南汉与我吴越,外加交州、泉州等癣疥之疾。”

  “明朝下一步必图江南,届时大军压境,吴越难道要一兵不发,便拱手献土吗?”

  “有何不可?”孙承祐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明朝一统,乃大势所趋。”

  “我吴越若不抵抗,主动纳土归附,大王至少可保富贵终身,安享晚年,两浙百姓亦可免于战火荼毒。”

  “此方为仁主当为之事!天下纷乱太久,大王,给百姓留条活路吧!”

  钱弘俶眼圈微红,咬牙道:“可......我不甘啊,我钱氏立国时,他朱骁还未出生!”

  “凭什么要我祖宗基业,白白送入他人之手?”

  孙承祐面无表情道:“只因为朱骁能打,而大王打不过。”

  寒风袭来,吹得案上红烛火光摇曳不定,随时熄灭。

  何微大声道:“非也!如今正是吴越千载难逢之机!”

  “你快将心中想法与承祐说出,本王心中已悔与明为敌,速让我安定下来。”钱弘椒急道。

  何微心中一阵鄙夷,这厮真是墙头草。

  他自信道:“吴越向来奉中原正朔,与南唐不睦。然此一时彼一时,如今唇亡齿寒,正当与南唐修好,缔结盟约。“

  ”明朝若攻淮南,我两国联军,再合淮南镇兵之力,必可大破明军!届时明朝新败,内部必生动荡,正是我联军北上,问鼎中原之良机!”

  孙承祐似笑非笑:“你不会想说,到时候由你领兵吧?”

  何微正色拱手,慨然道:“若大王信重,委以重任,微必鞠躬尽瘁,万死不辞!”

  钱弘俶朝孙承祐希熠道:“你觉得何微所言如何?”

  “自取灭亡之举。”孙承祐一点都不留情面,“听说明朝禁军拥兵十五万,上将千员,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。”

  “大王真以为,临时拼凑的联军,可堪一击?若真有胜算,臣何必苦苦劝谏?”

  “莫非臣愿见故国沦丧,宗庙倾覆?臣的姐姐乃是大王妃,大王若有不测,臣又能有何好下场?”

  钱弘俶闻言,再次陷入犹豫彷徨。

  正在此时,大将沈承礼大步进殿,禀报道:“大王,明朝使者已至宫外!”

  钱弘俶脸色“唰”地变白,声音发颤:“必是来兴师问罪!”

  “大王!莫要再犹豫了,速速见明使,表明臣服意愿,改年号洪武,上表请罪,或可得明主宽宥!”孙承祐急道。

  钱弘俶喉咙滚动:“我先......见见明使再说。”

  ......

  吴越王宫依凤凰山势而建,亭台楼阁掩映于葱郁林木之间。

  朱墙黛瓦,曲径通幽,不似北方宫殿那般讲究严整对称,却别有一番江南园林的精巧与雅致。

  主殿巍峨,重檐歇山,雕梁画栋极尽江南工艺之能事。

  虽未公然僭越帝制,其规格气象,已隐隐有王者之居的意味。

  周高逸在吴越礼官陪同下缓步而行,目光扫过沿途景致,淡淡道:“宫室营造,倒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
  陪同的吴越官员连忙赔笑:“天使说笑了,陋居狭小,怎比得上开封皇宫万一?”

  “我主一向恪守臣礼,绝无半分逾越之心。”

  行至主殿,一名内侍抬手道:“请明使洗漱一番,然后咋家再教您一些规矩。”

  周高逸心知这是钱弘椒给自己的下马威。

  他瞪眼呵斥:“滚开,本使乃大明天使,安有听尔小邦指手画脚之理?!”

  说罢,一挥袖推开内侍,径直步入殿中。

  殿内仅有寥寥十几名官员,显然钱弘椒也知道来者不善,没好意思让一堆人来看戏。

  沈承礼持剑怒喝:“大胆,竟藐视我吴越礼制,还不下跪祈求大王原谅!”

第373章 皇帝的化身

  “你狂妄!”周高逸可一点不惯,冷冷直视王座上的钱弘椒,“吴越王当真要让本使下跪吗?”

  “不跪就不跪嘛。明使何必动怒。”钱弘椒讪讪一笑,朝沈承礼喝道,“还不退下。”

  周高逸质问道:“吴越王既知本使前来,为何不亲至宫门相迎?”

  直贼娘,好一个反客为主!

  十余名官员擦了擦汗,一点都不敢替钱弘椒出头,畏畏缩缩的退了几步。

  钱弘椒更是气的吹胡子瞪眼,却连一句呵斥的话说不出。

  孙承祐见状,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:“明使息怒。不知大明天子遣使前来,有何谕示?”

  周高逸面色稍缓,内心却早已激动万分,娘嘞,这种感觉谁懂?

  自己在明廷只是小小的翰林学士,替皇帝研磨、协助政务,可到了吴越,简直如同皇帝化身,想骂谁骂谁。

  谁敢不满?那和我身后的十五万禁军说去吧。

  周高逸甚至都有了心疼钱弘椒的念头,被自己呵斥的连充场面的话都说不出。

  他肃容道:“我皇陛下,应天顺人,定鼎中原,四海宾服。吴越缘何不派使觐见,莫非有造反的念头?”

  钱弘俶终于忍不住,脱口道:“何来叛意?我吴越......我吴越并非明朝藩属!”

  “哦?”周高逸微微一笑,“如此说来,吴越王是打定主意,不归顺我大明天朝,欲为敌国了?”

  孙承祐连忙深深一揖:“明使明鉴,我吴越向来以中原王朝为尊,从前如是,今日亦然,绝无二心!”

  “明使可稍作休息,我等与大王商议一下,准备朝贡礼单、称臣表文,定让天使满意而归。”

  待周高逸离去后,钱弘椒破口大骂: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啊!”

  他甚至委屈的都掉小珍珠,殿内官员个个低头掩面,不敢让王上看见自己神色。

  孙承祐挥挥手:“诸公且先退下吧。”

  待众人散去,殿内只剩君臣二人。

  孙承祐道:“大王,明使跋扈,足见朱骁的性格霸道。”

  “若吴越真与明朝为敌,一旦城破,怕是连富家翁都做不成,定会被灭全族。”

  钱弘俶抽泣道:“先祖.....先祖给本王留的这是什么基业啊!整日担惊受怕,受尽窝囊气!这吴越王做着还有什么趣味!”

  孙承祐察觉出钱弘椒话语中臣服的意愿,趁热打铁道:“如今之计,速速擒何微,献于明主。从国库挑些钱财送去。”

  钱弘俶泪眼婆娑,喃喃道:“既然迟早要亡,何不现在便纳土归顺?倒也落个清净。”

  这话说的孙承祐都不知道怎么接了。

  自己只是劝他不要与明朝为敌,这厮就直接想纳土了?

  他急忙道:“不急,中原王朝走马换灯,今天是明,明日不知道又会有何变故。”

  “若明朝真能稳固,欲南征,咱们再投降不迟。若明朝分裂,咱们或许还有机会。”

  钱弘俶长叹一声,意兴阑珊:“罢了,罢了,就依你所言吧。”

  “这王座估计也坐不了多久,日后政务由你处理,我要及时行乐。”

  ......

  北汉、晋阳皇宫。

  刘承钧烦躁的将辽朝送来的回信,重重拍在伏案上。

  自明朝摧枯拉朽般灭宋之后,他便再未安枕过。

  夜夜噩梦缠身,总梦见明军铁骑如黑云压城,晋阳陷落,自己被押上囚车,头颅高悬。

  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,明宋两大势力的对峙,竟在短短两年内便见了分晓,快得令人心悸。

  刘承钧还准备在明宋对持的时候,抓紧时间休养生息,整饬军备,待两败俱伤时,叫上辽大哥一统南下。

  如今,一切幻梦皆成泡影。

  莫说南下,能不被明朝即刻发兵攻打,便已是侥幸。

  惊恐之下,他火速遣使前往辽上京,陈说利害:那朱骁狼子野心,一统中原后必不容我北汉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发制人,恳请‘父皇’出兵相助,一同南下。

  结果耶律璟只回了一句话:打你的时候再说。

  这句话气的刘承钧脸色由白转红,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
  自己平日里认他当爹,岁贡给得勤快,真到事上,一点不帮。

  与其如此,那他还不如认朱骁当爹了。

  都是爹了,总不会打儿子吧?

  这也仅仅是想想,刘承祐可不相信朱骁会放过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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