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彪不再多问,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。
林仁肇是真的懂兵,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从蕲州出兵,而是径直前往和州。
此刻应该快抵达滁州了。
不一会,诸将全部抵达大厅。
罗茂道:“二哥,此前定下的分兵之策恐不能行。咱们应该集中兵力前往滁州。”
马彪摇头道:“南唐援军三万,加上淮南军逼近五万,占据城池,我们一时半会打不赢。”
他重重拍在地图上:“罗茂!你率领本部军队星夜兼程,朝蕲州而去!”
“江宁府就在蕲州对岸,你将战船全部调到江上,广树旌旗,日夜操演,作出欲大举渡江、直捣江宁府的姿态!”
周朝打下淮南十四州后,李璟之所以麻溜跑路到洪州,就是因为江宁府完全暴露在周军之下。
这也是李煜为什么别的地方都不要,就要江宁府附近的三州。
马彪原本就是如此想,南唐军肯定要走蕲州,否则一旦明军打下蕲州,便能直接渡江直逼江宁府。
明军又不缺战船,渡江不是难事。
罗茂迟疑道:“若林仁肇不回呢?”
单凭他手中一万五千山南东道兵马,虚张声势尚可,真要强渡天堑攻打南唐国都,绝无可能。
马彪哈哈一笑,信心十足:“你尽管去!李煜非其父祖,更非英主,乃无胆优柔之辈!”
“见兵锋直指其巢穴,必肝胆俱裂,哪管什么战略全局?定会严令林仁肇火速回师救援!”
......
明军攻克庐州,并分兵东向蕲州的消息,很快便由快马飞报至江宁府。
李煜不解:“明军不去打扬州,打蕲州作甚?莫非是想灭我大唐?要知道,蕲州可是有三万禁军,且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能渡江驰援,马彪疯了?”
潘佑无奈道:“陛下,您少呆在后宫吧。林仁肇并没有率领军队去蕲州,而是和州。”
“如今蕲州仅有数千守军,一旦被破,顷刻间便能抵达江宁府。”
“什么?!”李煜眼瞳骤缩,像被针刺般猛地从御座上弹起,声音都变了调,“林仁肇不是向朕奏报,要从蕲州北上援庐吗?!”
“他......他竟擅自更改行军路线?!”
韩熙载轻咳一声,垂首提醒:“陛下,林将军改道的奏报,十日前已呈送御前。”
你他娘的不是上位的时候,说要勤勉政务,殚精竭虑,恢复过往荣光吗?
这才多久,连奏疏都不看了?
就算是看似无能的李璟,每日都抽出一两个时辰处理政务,你现在连李璟都不如了?
李煜大急:“快!快!!速速让林仁肇回京救援,否则朕大难临头矣!”
潘佑硬着头皮劝谏:“陛下勿虑。林将军已预料到此刻。明军兵力不过四五万,不会全部都朝江宁府而来。至多不到两万。”
“凭借江宁府巍峨城池,还能从其余州调兵,明军是打不下的。况且,一旦真要出事,林将军自会率兵朝庐州袭击,前后夹击明军。”
“你他娘的胡胡咧咧啥了!”李煜瞪眼破口大骂,“成都前车之鉴,才过去几年?!开封之变,犹在眼前!若城内有人心怀异志,趁势开城献降,又当如何?!”
他上位以来,为巩固权位,打压贬斥了不少前朝旧臣,焉知无人怀恨在心?
成都不就如此?明明还有不少军队在城内,照样乖乖投降。
就连开封都如此。
这等人心险恶,他岂敢不防?
潘佑等人还想劝谏,就听李煜恶狠狠的声音传来:“朕是天子!尔等若还自认是唐臣,便即刻遵旨行事!”
“淮南丢了,日后或可图恢复;可江宁若是有失,宗庙社稷倾覆,大唐便真的亡了!”
他并非全然不懂军事,而是真的不敢赌,也输不起。
大臣们国破之后,或可改换门庭,在新朝谋个前程;可他这一国之君,一旦沦为阶下囚,等待他的会是什么?
林仁肇带走三万禁军,此刻江宁府内一共就一万余军队。
真要是有人想要趁机开城投降,拿自己头颅换取登天之基,该当如何?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,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冷静。
正在朝滁州奔赴的林仁肇很快接到了李煜的圣旨,命他回援京师。
他面露难堪,自己不是没想到李煜会不顾一切命自己回京。
但真到这一刻,还是难以接受。
第378章 改革科举,马驹诞生
晨光微熹,洛阳府学的青瓦灰墙浸润在一片宁静的清冷之中。
泮池如半块碧玉,水面上浮着些许青萍,古老的石桥静默横跨。
一个十八岁左右,穿着补丁素衣的学子,正蹲在石桥的阴影下。
他从随身布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已然发黄变硬的半块面饼,左手掌心朝上托在嘴边,右手拿着饼,极轻地咬下一小口。
掉落的饼渣悉数落在手心,他并未吃下,而是将手心的碎屑轻轻洒向池面。
平静的水面顿时漾开圈圈涟漪,数十尾肥硕的锦鲤争相涌来,贪婪地抢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食屑。
学子怔怔地看了半晌,喉结滚动,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这些鱼是府学的‘风雅之物’,严禁捕捞,违者立逐出院。
“踏踏踏!”
石板路上传来清晰的靴履声,夹杂着几名学子爽朗的谈笑。
他连忙将只咬了一口的面饼仔细包好收回布包,揉了揉依旧干瘪的肚子,起身爬上桥面。
“吕蒙正!”
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,吕蒙正脚步下意识一滞,低着头,想要快步走开。
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已快步走到他面前,挡住了去路。
他面带关切:“我留意你好几日了,每日都躲在石桥下面吃那张快发霉的面饼。”
“你是怕被我们瞧见,心中难为情吧?”
吕蒙正手心紧紧攥着衣角,头垂得更低:“没......没有。”
杜弘正色道:“你别多心,我并无他意。只是你尚未加冠,正是长身体、耗心力的年纪,终日以此果腹,身子如何撑得住?又哪来的充沛精力钻研学问?”
说罢,他直接从自己书袋里掏出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酱肉干:“这是家里给我备的午食,你拿去。”
“不......无功不受禄。”吕蒙正像被烫到一般,连忙推拒。
“什么叫无功不受禄?!”杜弘眉头一皱,声音大了些,“能被破格选入府学,就代表你书读的好。既然书读的好,就要一心读书。莫要为杂事分神。”
“拿着!快走,今日先生还有要事宣布。”
吕蒙正紧紧握着手里的肉干,擦了擦泪水,跟在杜弘身后,朝学堂走去。
学堂门口,一位年约四旬、气质儒雅的先生正含笑而立,方才桥边那一幕,他尽收眼底。
看着学子间这般纯挚的互助,他心中颇感欣慰。
吕蒙正走到近前,恭敬行礼,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:“学生见过先生。”
先生温和笑道:“蒙正啊,如今咱们这府学里,可就你一个还未有功名在身了。再过半月便是乡试,你定要考中。”
洛阳府学乃是洛阳府学子们向往之地,以往唯有取得秀才乃至举人功名,再通过府学严格的甄试,方能入学。
吕蒙正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,但其天赋之高,令人侧目。
虽年仅十八,经史子集的功底、文章策论的见解,已不逊于许多久困场屋的老举子。
故而府学破例,允他与举子们一同受教。
按旧时规制,即便府学惜才,也无权如此。
但时运如此,新朝天子有旨:凡才学卓异者,无论有无功名、家世如何,经考核皆可入官学就读,且免其束脩。
吕蒙正认真道:“先生放心,学生必全力以赴,定不辜负先生于府学栽培。”
走入堂内,已有十余位学子安坐。
他个子不高,先生特意将他安排在前排。
不多时,人员到齐,先生走上讲台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诸位,如今我等皆为大明治下子民,府学规制、所学内容,自当遵从新朝典制。”
“先生,此言何意?”堂下顿时一阵低语,学子们交头接耳,面露疑惑。
先生道:“譬如,日后府学讲师,可尊称为‘教授’......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。”
“重要的是,往后你们所要研读的核心经典,将有所变更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宣布:“洛阳府学,肇建于唐,亦曾衰于唐。然数百年来,所授核心,一直是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周易》、《春秋》这五经。”
“自即日起,府学将改以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这‘四书’为根本,辅一经或多经。”
“正常的,在四书基础上专研一经;有才能的,可多学几经,能够被更加重用。”
学堂内瞬间哗然!
杜弘问道:“先生!学生六月还要去开封殿试,该当如何?”
蜀地以四书为主,他们亦有耳闻,却未料到变革来得如此之快,新朝定鼎开封不过半载,便要推行全国。
“肃静!”先生伸手安抚,“你能想到的,朝廷自然能想到。”
“大明治下,只有蜀地学子专研四书。故三年内,除了蜀地学子主考四书外,其余各地学子还是考五经。”
“不止如此,为了让学子有更多时间准备,朝廷已推迟殿试时间,定在九月十四日。”
杜弘松了口气,这就好,若是如此,他有绝对的信心考上进士。
“不过......”先生话锋一转,“五经只代表你们能与能考上进士。至于入列几甲,就要看策论与经义。”
“策论与经义皆是新增科目,前者考核你们对时政的了解、意见;后者考核你们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发,不仅限于背诵注疏。”
“如今距九月礼部试,算上赴京路程,满打满算,你们也只剩三月时间专攻这两项新科。”
杜弘想了想,又问:“先生,那殿试排名,是将蜀地学子与我们分开评定,还是混在一起?”
先生答道:“自然是分开。蜀地学子考四书,你们考五经,若混同排名,岂有公平可言?”
他朝吕蒙正道:“蒙正,你乡试之后,无论中与不中,都要研读四书。”
“府院会专门开设一间学堂,里面都是通过乡试的学子。”
吕蒙正垂首,声音细小:“可......可学生没钱买四书。”
“哈哈!”先生闻言笑了起来,“此事你无需忧虑。陛下已诏令户部,专门拨出一百万贯巨资,设立‘助学官帑’,用于资助天下贫寒而向学的子弟,购置书籍、笔墨乃至补贴生活。”
“你的名字,已在府学上报的名单之中了。”
吕蒙正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:“谢.....谢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