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对自己动手,又或者皇帝啥时候就病死了。
郭荣不就是好端端的,突然就暴毙而亡,致使国祚崩裂。
朱骁的身影从殿外走进,步伐很快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随着一声拖长的唱喏,朱骁的身影从殿外大步踏入,步伐比平日更快。
“陛下圣躬万安!”
“朕安。”朱骁径直走向御座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有事速奏。”
话音刚落,文官班列末尾,一名身着青袍的低品官员猛地出列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他竟抬起头,直视御座,声音悲怆:“臣严学,请陛下下罪己诏!”
语出如惊雷炸响!
满朝文武瞬间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看着对方。
这厮疯了?
就连平日里最为跋扈的武将们,此刻也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哦?为何?”朱骁似笑非笑看着他。
严学一脸正色道:“昔年陛下攻破朗州,曾纵容士卒劫掠,致使百姓流离,此其一过!”
“如今又因锦衣卫内部之事,大肆牵连,抓捕北镇抚司官吏乃至其无辜家眷,刑狱滥施,人心惶惶,此其二过!”
“此非仁君圣主所为!”
“故臣冒死进谏,恳请陛下反省己身,明诏天下,以安臣民之心——请陛下下罪己诏!”
朱骁深邃的眼眸扫视群臣,纷纷垂首闭目,没有人敢直视。
他很清楚,这厮就是被推出来的,后面还有别人。
自己整顿锦衣卫、清洗北镇抚司,已经触动了整个官僚集团那根最敏感的神经。
他们害怕这把火会蔓延开来,烧到自己身上。
只要朱骁下罪己诏,出于名声考虑,锦衣卫就是内部的事情,不会再波及其他人,他们便可高枕无忧。
“供出指使你的人,朕饶你不死。”朱骁的目光落到严学身上。
那道目光如同真龙临世,压迫的他垂首头颅,浑身止不住颤抖。
他刚刚说完就后悔了,要不是家人被抓手,且地位尊崇,说啥他都不会趟这趟浑水。
严学祈求的目光看向左侧为首之人,希望对方能出言救自己。
可让他失望了,对方没有丝毫反应,高高挂起,仿佛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。
“拖到诏狱,严刑拷打。”
朱骁淡淡的声音响起。
“不!皇帝不能动我,大明岂能因言获罪!”严学瞬间恐惧的尖叫出声。
两名如虎似狼的金吾卫已疾步上前,一人捂住他的嘴,另一人一拳精准击在他的颈侧。
严学闷哼一声,眼球凸出,几乎窒息,旋即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大殿。
“还有没有人想让朕下罪己诏?”皇帝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朕是听劝的,只要劝谏的人够多,说不准会同意。”
傻子才会这个时候出声。
那与找死何异?
“陛下!”马彪出列,嗡声道,“此獠包藏祸心,假借谏言之名,实为扰乱朝纲,动摇国本!臣请旨,将此逆贼严学,夷灭三族,以儆效尤!”
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严惩不贷,诛其全族!”
仿佛找到了宣泄恐惧与表露忠心的出口。
满殿文武,无论心中作何想,此刻皆齐刷刷跪倒,山呼海啸般附和马彪的提议。
朱骁朝李昉道:“李相也觉得要诛杀其全族吗?”
李昉心里一紧,义正言辞道:“臣乃臣子,维护皇帝体面乃分内之责!不杀其全族,不足以震慑宵小,平息物议!”
朱骁点了点头,似乎从善如流:“好,李相都如此说了,朕不能不听劝。来人,去抓严学全族入诏狱!”
“得令!”
外面响起新晋金吾左卫将军汪博延的声音。
朱骁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下黑压压跪伏的臣子,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:
“这段时间,南镇抚司抓了不少人,也知道了不少隐秘。”
“朕给尔等一个机会,下朝后,三日内,主动上书陈明者,可酌情宽恕。否则,休怪朕不念过往恩情!”
......
杜弘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厉害,如同受惊的蚱蜢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大朝会结束仅仅三日,主动上表‘陈情’‘悔过’的奏疏,便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宣政殿。
奏疏堆积如山,几乎要将伏案淹没。
他是真的没想到,在这看似如日中天、气象万千的大明王朝肌体之下,竟已滋生了如此之多、触目惊心的蠹虫与脓疮!
怪不得历代中原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一般,除了皇帝本身原因外,就是内部彻底有问题!
或许在绝大部分人眼中,明朝也会如同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、宋六朝一般,不过是乱世中又一个匆匆过客。
不趁还在稳定时期,赶紧捞一笔,之后投靠新朝,就能享福了。
人心紊乱、人心思变啊!
他将鲁俊生二人的批复汇总一下,双手高举:“陛下,这些皆是中枢官员主动上书陈明者。”
魏泰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接过,轻轻置于御案之上。
朱骁瞥了一眼,并没有看,沉声道:“能上书陈明者,那就是心里还敬畏朕。魏泰,你将这本文书送到锦衣卫。”
“告诉尤力强,除了文书上的这群人,剩下的,都给朕抓到诏狱!”
魏泰心中一凛,垂首应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......
相比起从前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的锦衣卫衙署,此刻显得寂静无声。
只有一脸严峻的汉子时不时出入,手中大多攥着盖有锦衣卫都指挥使大印的驾帖。
尤力强翻完文书,轻轻啧了一声:“一大半人都主动上书,能抓的也没多少了。”
他说抓的肯定是京城里面的人,地方上涉及太广,还没到动手的时候。
要知道,皇帝现在还一门心思北伐,地方上不能出事。
否则,皇帝早就让自己派人去各个地方抓人了,而不是现在都没有表态。
路宾鸿接过文书,阅毕,笑道:“也不错了,起码能抓个宰相,咱们锦衣卫就彻底能站稳脚跟。以后有人再想把手伸进锦衣卫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是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,人性的欲望永无止境,忠心耿耿、一心为国的终究是少数人。
大多数之所以衷心,只是因为没有人诱惑。
又或者说,诱惑不够大!
尤力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动手!”
他跟在皇帝身侧数年,亲眼见到对方如何殚精竭虑,如何将大明打造成如今这个模样。
他绝不能让这群鼹鼠,坏了大明的盛世!
相比起抓北镇抚司,这回肯定会遇到不少抵抗,尤力强直接找到牛皋,让他派兵协助。
牛皋本来还觉得不合规制,结果尤力强拿出一块金牌,上面刻着:如朕亲临!
不再犹豫,他立马奔赴城外军营!
…
开封城外,羽林军右厢大营。
牛皋单骑驰入营门,直奔中军,旋即擂鼓聚将。
待众将到齐,牛皋也不绕弯子:“锦衣卫办案,需我军派兵协助。第一军,立刻集合,随俺入城!”
第一军军使眉头紧皱,警惕道:“牛都使,可有陛下圣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恕末将难以从命!规矩您是知道的,要么有枢密院调兵的文书,要么有圣旨。我不能稀里糊涂调兵,那是谋反!”
牛皋心中暗叹一声,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欣慰。
看来,羽林军,起码是羽林军右厢,是真心实意拥戴皇帝。
他还想试试自己在右厢的威望,能不能不用枢密院调兵文书、或者圣旨就能调兵,看来纯粹是想多了。
他无奈从怀中掏出尤力强给的金牌,高举厉喝:“陛下金牌在此,如朕亲临!速速起兵!”
众将凑前望去,面面相觑。
这是啥鸟玩意?谁认识?反正我不认识。
还是第一军军使出声:“我们不认识。牛都使,陛下若真的调右厢的话,您去求一张圣旨吧。”
除了打仗,或者皇帝巡视军营,他们平日里压根见不到皇帝。
去哪里能认得这块金牌?
别说伪造,就算是真的也不认识。
其实,诸将内心觉得这是应该是真的,不然牛皋即便要造反,也不可能就拉一个军的兵力。
但规矩就是如此,大伙总不能相信你,就听你的吧?
皇权如烈日当空,皇帝领兵打了很多胜仗,给钱很大方,在军队中的威望极高。
起码大伙愿意听规矩的话,而不是牛皋的话。
闲时与出征有很大区别,出征后,只要没有监军,主帅往往拥有绝对的权威。
当然,有监军也没啥卵用,真有人搞事,早就一刀砍了,哪里有他废话,搬出皇帝的时机。
牛皋烦躁的挠了挠头,这咋和以前不一样呢?
当初陛下还是开封大将时,都不用圣旨,一句话就能调动军队,咋到了自己身上,有金牌都调不动?
就在众人僵持时,黄三高举圣旨走了进来:“陛下圣旨!”
“陛下圣躬万安!”
众将急忙躬身行礼。
黄三展开圣旨,朗声诵读:“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牛皋,可选本部一军兵马,即刻开入城中,协助锦衣卫都指挥使尤力强执行缉捕事宜。钦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