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顺手抓起旁边鎏金案几上的牛皮酒袋,仰头灌了几大口。
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刺激,也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缓。
他用酒袋指了指耶律哒烈:“一个人说就行,到底咋打,你说。”
他终究不敢真的与军队站在对立面。
该打的仗,还是得打。
耶律璟本来就得位不正,需要得到大臣、武将、贵族的支持才能坐稳皇位。
有时候,自己的想法必须屈于所有人的意志下,皇帝也不例外。
耶律哒烈浑浊的眼睛一亮,当即道:“明朝禁军前往河东,藩镇兵却前往易州,显然是防备我朝幽州兵马,甚至打下北汉后,会从易州、河东两路大军进攻幽云十六州。”
“北汉需救,但不能完全救。只需派一部分兵力前往,牵制明朝禁军。调集重兵前往幽州,然后进攻易州!”
“只需击溃易州的那群废物藩镇兵,朱骁必定惶恐,很可能撤兵。”
“哼!”耶律哒烈突然冷哼一声,满面春光,“到时候,就不是他想不想撤,而是能不能撤!”
“咱们击溃那群藩镇兵后,然后攻占大名府,彻底占据河北,虎视中原!”
与耶律璟求稳守成的心思截然不同,这些辽军将领、贵族们,骨子里始终怀抱着进取中原、入主繁华的野心。
不然,耶律德光在契丹人心中的地位也不会超过太祖。
至于打不打得赢易州那群藩镇兵?
这个问题几乎没人考虑。
若是大辽铁骑连藩镇兵都打不过,那还说什么,各自找根马缰绳自尽算了。
耶律璟道:“何人为将?”
耶律哒烈当即抱拳请缨:“臣虽老迈,然筋骨犹健,并非不能领兵!”
“听闻汉人古时有将叫廉颇,八十都能领兵,我乃大辽南院大王,岂能不如区区汉人?!”
耶律璟颔首:“既如此,那你便领兵打易州。耶律夷腊葛则领兵救援北汉。”
耶律夷腊葛是耶律璟心腹中的心腹,一直替他执掌皮室军。
耶律璟虽不喜战争,但真要开战,还是很认真,绝不会给军队使绊子。
......
大辽的上京,分为南北两城:北为皇城,宫阙衙署森然;南为汉城,市井烟火稠密。
汉城之中,并非尽是汉人。
渤海、回鹘、鞑靼诸部族亦混居于此,商贾往来,工匠聚居,比起皇城的威严肃穆,此处更显纷繁鲜活。
耶律斜轸的宅邸,便在汉城之中。
他的身份很高贵,祖父是于越(辽朝最高荣誉衔)耶律曷鲁(918年去世),本不该屈居于此。
契丹贵胄多以北城为荣,视南城为杂处之地。
可耶律斜轸偏偏钟情此处。
他喜欢穿行在嘈杂的街巷,观察各族百姓如何讨价还价、如何劳作起居,仿佛能从这些尘世声响中,触摸到某种更真实的力量。
此刻,他踏入屋内,目光落在架上的那副甲胄上。
辽朝自视为大唐正统的继承者,甲制也多承袭札甲形制,却又融入了鲜明的契丹风气。
眼前这套甲,胸前配有浑厚的圆形护心镜,腿裙较中原札甲为短,前后各缀一方形鹘尾甲覆于其上,便于纵马驰骋、弯弓劈砍。
是兼顾防御与骑射的草原战甲。
耶律斜轸眼神迷离,喃喃自语:“明年我就三十,可依旧碌碌无为,这大辽天下,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吗?”
极高的出身,曾造就他少年时的跋扈与不羁。
那般张扬的姿态,落在重实务、崇军功的契丹贵族眼中,自然成了‘不堪大用’的明证。
纵使他早已非昔日轻狂少年,可多年形成的偏见,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,必须要立下大功!
什么才算是大功?那必须是击溃南人!
正因如此,他才执意搬来汉城。
日夜观察、揣摩那些归化之民的习惯与思维,他深信,了解敌人,便是战胜敌人的第一步。
耶律斜轸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,仅比自己小一岁,但已展露头角,被南院大王视为大辽未来的希望。
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此番随军出征。”他对着甲胄,也对着自己,一字一句地吐出誓言,“我必立下不世之功!”
军令已下:他将随南院大王耶律哒烈南下,直扑河北。
......
董遵诲放下斥候传递来的消息,开口道:“北汉军不再龟缩晋阳,领兵的是号称‘北汉第一武将’的刘继业。”
一旁的史彦超听了,不屑地冷哼一声:“当初张元徽没死在某手里,算他走运。拿这个刘继业抵上,也不错。”
“不要轻敌。”董遵诲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。
他举目望去,人马如黑色洪流,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前涌动。
四周是连绵的黄土山峦,起伏如涛——河东此地,自古便是表里山河,易守难攻,因此中原王朝历来不容此处割据。
军队刚打下辽州(今山西左权县),说是打下有点过分,董遵诲刚率军抵达辽州,守将便开城投降,抵抗都没有抵抗。
也没理由抵抗,北汉朝廷将兵力都集中在晋阳,辽州就一些老弱病残,抵抗个鸟了。
所处的方位大概在晋阳东南三四百里的距离,居太行之绝巅,黄泽岭十八盘如天梯垂落,向西看,沟壑纵深,唯有一条险径通往汾河谷地。
这里听不见黄河咆哮,只有穿山风过松岭的呜咽。
所为僻而实险就是如此,但地是好地,就是没人受,让明军畅通无阻通过。
董遵诲是参加过周朝伐北汉的战役,没有乱打,就是按照之前的路线再走一遍,这条路距离晋阳最近。
龙骧、安陇两军,战马合计逾六万匹。
大军行进时蹄声沉闷如雷,仿佛大地也在随之震颤。
比起中原,此地条件艰苦得多:风沙扑面,刮得人脸颊生疼;举目四望,除了山便是山,景象枯燥至极。
董遵诲略微思索,开口道:“史彦超,你率领本部一军先行离开探路。”
他稍顿,又补上一句:“可见机行事。”
史彦超尽管一向眼高于顶、不合群,但是真心好用,战阵经验丰富,打起仗来不含糊。
作为前锋,肯定不能打败仗,不然会影响大军的军心,说严重点,那就是出师不利,这仗就不应该打。
皇帝很重视北伐,谁要是敢打败仗,很有可能被治罪,别说外甥,就算是亲儿子也落不得好。
董遵诲平素看史彦超颇不顺眼,但用兵之时,才干比脾气重要。
毕竟龙骧与安陇军中,就史彦超经验最丰富、最能打。
史彦超咧嘴一笑,随意拱了拱手:“得令!”
第394章 认贼作父就该死!
烈日悬空,黄沙漫卷。
时值四月,山顶树梢已抽出些许绿意,为这片苍黄土地添上一丝生机。
史彦超蹲在地上,咬了口肉干,也不细嚼,就着皮囊猛灌几口凉水,囫囵咽下。
他回头看着衣衫褴褛,被临时抓来的农夫道:“还得走多远才有水源?”
军队行军首重水源,故通过水源的路上是很容易遭到埋伏,毕竟人能挨饿,但不能挨渴。
农夫感觉面前的武将很凶神恶煞,自己站在面前就像小人一样:“咱们沿的是清漳水,这季节水势还行......再往前几十里,就该有水源了。”
史彦超“嗯”了一声,刚要起身,忽见远处一道黄尘扬起,一骑斥候飞驰而来。
那人冲到近前,滚鞍下马,急声道:“禀都使!前方发现北汉军踪迹!”
史彦超眼睛一亮,大声询问:“在何处?有多少兵力?”
“起码数万!”斥候咽了咽喉咙,“就在......”
见他吞吞吐吐,史彦超本想扬鞭抽下,但脸色猛然一变,脚下大地竟传来阵阵颤动,仿佛地龙翻身!
不远处的山坳间,一道黑线蓦然浮现,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旌旗,几乎遮断视线。
史彦超揉了揉眼,心下大急,没有看错,是北汉军队!
“啪!”
马鞭重重抽下,斥候脸上顿时现出一道血痕,痛呼出声。
史彦超大怒:“都他娘干什么吃的!敌军都来到面前才发现!”
斥候不敢顶嘴,生怕被对方一刀砍了,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,急忙辩解:“不是我们无能,实在是山谷太多,阻挡视线,敌军就分批躲藏里面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“就是发现也来不及,敌军转眼就出现在面前。我不敢耽搁,急忙回来报信。”
汉军似乎是摸准了明军会出现在这条路线上,早早就躲在里面。
从外看去,唯有荒山寂谷,谁能料到里头藏着数万兵马?
史彦超怒不可遏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却被身旁部将一把按住:“都使!敌已在前,非论罪之时!速做决断!”
“决断个鸟!”史彦超啐了一口,“撤!回去与董遵诲会合!”
他现在手里就两千五百名龙骧军士卒,他再勇猛,也不会傻到直接冲锋十倍的敌人。
那就不是勇猛,而是送死。
他没有什么撤军的不好意思,离行前,董遵诲说了见机行事,自己囫囵回去也不会有人说闲话。
以往野战的时候,都是远远发现敌军,数万大军的动静很大,很难隐蔽踪迹,更何况转眼出现在近前,这要是不跑,与直接主动野战有啥区别?
史彦超麻溜翻身上马,被抓来的农夫急忙哀叫:“将军带我走!留在这儿,汉军非杀我不可!”
“你上我的马!”史彦超回了一声,指了指身边的第二匹战马。
明军骑军都是一人双马的配置。
身旁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似乎没想到,一向以杀伐著称的史彦超,竟然会对寻常百姓施以援手。
刘继业望着明军离去的背影,咒骂一声。
他此番率领的军队只有步军,并没有骑军,任他如何劝阻,刘钧说啥也不给骑军。
如今眼睁睁看着敌军扬尘而去,追之不及。
估计晋阳被围后,刘钧还指望手底下的骑军带他出城,杀出一条血路了。
...史彦超的消息很快传递到后方的军队中。
董遵诲眉头紧皱看完斥候送来的书信,字迹很潦草,估计是慌不择路下匆忙写的,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楚表达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