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国最优质的铁料、皮革、工匠,几乎都优先供应此军。
其待遇之优厚、装备之精良,连皇后亲领的属珊军也要稍逊一筹。
皇帝就是皇帝,皮室军就是要比属珊军精锐!
杨衮立马于中军阵前,鼻腔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皮革、汗水、金属和牲畜的复杂气味。
这气味并不好闻,但他却从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豪迈。
这是他们契丹人纵横天下的根本,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力量象征!
他已经体会到耶律夷腊葛为何如此自信,那是愿于皇室最精锐军队的底气!
有此强军,何城不克?
何敌不破?
天下虽大,何处不可往?
“已经派人去禀报董都使,最迟黄昏便能抵达。”韩俊气喘吁吁从山腰走来。
他顺着蒋七的目光望向山下,那钢铁洪流越来越近,连前排骑士面甲后的眼神似乎都能隐约看见。
韩俊不由咽了咽喉咙:“早就听说辽朝的皮室军是重骑军,人马皆甲,今日一见,果然如此。”
辽朝对外面宣扬,皮室军万人皆重骑,依他粗步望去,万人肯定夸张,但五六千人是有的。
这已足够恐怖了!
“事到如今,顾不上多说什么,迎战。”蒋七捏紧拳头,寒声道。
从辽军的动向看,显然是打算强攻忻口。
明知道明军占据有利地形,却还是如此,也不知道是辽将不通兵事,还是过于自大。
时间,此刻比黄金还要宝贵。
晋阳方面传来确切军报:辽军十余万大军已集结于幽州城下,随时可能大举南下。
可到目前为止,晋阳还在坚守,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攻下。
如此一来,全部压力便沉沉压在董遵诲与蒋七肩头。
忻口一旦失守,粮道受胁尚在其次。
更要命的是,朱骁将被迫分兵回援,扼守各处要隘,以阻辽军深入侧后。
如此,围攻晋阳的兵力势必削弱,战事必然迁延日久。
若此时河北战场再传来不利消息,那么此番北伐,能维持现状、全军而退都属侥幸,搞不好便会动摇国本,引发一连串灾难性的后果。
韩俊猛一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奔至传令兵身旁,语速极快地下令:
“传令!让第一、第二军按预定方案,即刻下山,于谷口开阔处列阵,准备正面接敌!”
“第三军、第四军坚守山顶及山腰阵地,弓弩上弦,礌石就位,听号令进行覆盖射击,支援山下兄弟!”
手持红黄两色令旗的传令兵奋力挥动双臂,打出清晰的旗语。
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随即从两侧山腰响起。
五千余名顶盔掼甲的重步兵,如同从山体中剥离的钢铁洪流,沿着开辟出的路径鱼贯而下。
忻口很长,军队并没有抵达最前线,不约而同绕开最前面湿润的地面,屹立在两侧山谷最中央。
蒋七“锵”一声拔出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陌刀,倒拖于地,大步走下山顶,来到己方阵前。
他扫视一张张粗犷的面容,运足中气咆哮:
“契丹欲犯我羽林,该如何?!”
“杀!”
“杀!杀!!”
五千军士举刀怒吼,双目仿佛能喷火般,眼中的杀意肆无忌惮。
辽军强悍又何如?皮室军是重骑又如何?
他们可是骄傲的汉人,是最强的羽林军!
羽林军左厢是大明最精锐的军队,人皆高大胸廓,身披重甲,手持陌刀。
第一军更是羽林军左厢中的精锐,每个人身披步人甲,持陌刀,威风凛凛站在最前面。
他们建立的初衷,本就是为斩杀骑军。
这些年一直未有逞凶,早就有人劝谏皇帝,希望能削减羽林军的待遇,用来养更多的军士。
今日,他们会让世人知道,什么叫做羽林军,什么叫陌刀军!
骑军可斩,重骑军亦可斩!
重甲步卒笨重迟缓,但此刻,地利将他们托举到了最有利的位置。
山风更疾,卷动军旗噼啪作响,旗角湿透,却依然倔强地舒卷。
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......”
仿佛苍天也预感到即将有无数亡魂归于天地,忍不住落下泪来,化成连绵不绝的细雨。
北方不比南方雨水丰沛,此番北伐却接连遭遇数场小雨,连随军精通占卜的术士都摸不着头脑。
有人私下揣测,或许会有一场暴雨将至,但无人敢说出口。
谁都怕皇帝治以惑军之罪。
两军对峙,并无战前骂阵的俗套。
一方说汉话,一方说契丹语,隔了数十年积下的血海深仇,连对骂都找不到能听懂的人。
耶律夷腊葛冷声道:“地势狭隘,普通骑军冲锋如同自寻死路。”
他略一停顿,猛然扬鞭:“传令!皮室军前压,宫帐军策应,碾碎螳臂当车的南人!”
“轰隆隆——!”
马蹄声骤然狂暴,千万铁蹄践踏泥泞的大地,雨水仿佛也为之让路。
一具又一具人马皆甲的重骑,决然冲入那道死亡峡谷。
韩明的身躯随着战马冲锋而剧烈起伏,面甲下的眼眸掠过一丝复杂,旋即被森寒杀意覆盖。
辽朝除了耶律、萧两大姓氏外,还有贵族遥辇氏,仅次于皇族与后族。
除了一些契丹贵族外,便是归顺的部族,如奚族(他们大部分姓萧,但和后族萧氏不是一回事)、渤海王族(大氏)、右姓(如高、张、杨、窦、乌、李等)。
在这些姓氏下,便是汉族,韩、刘、马、赵四族在辽朝建立发出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韩氏居于四族之首,甚至被赐姓耶律,官职最高的韩知古(930病逝)官职中书令,就是如今,韩氏族人韩匡嗣,照样官职节度使。
韩明便是韩氏族人,他从小就生活在上京,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汉人。
可过往生活中,他能感受到契丹贵族对汉人的排斥,内心很是不满祖上背弃汉人的举动。
但还是那句话,屁股坐在那里,脑袋便向着何方。
无论如何,韩氏都在辽朝生根发芽,不被中原汉人容忍,他必须建立功勋,在家族帮助下,屹立朝堂。
忻口长十余里,但宽却仅有数百步,万余骑军与千余骑军没啥区别。
阵线完全无法展开,只能以数十骑为一排,如长龙般鱼贯涌入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一批又一批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。
有的被拒马尖桩刺穿胸腹,有的绊倒在绊马索上,旋即被后方收不住蹄的铁骑践踏成泥。
人喊马嘶,血肉模糊。
韩明感到呼吸凝滞,胸甲沉重地压迫着肺腑。
战马披挂全甲,跳跃能力已削弱至极限,根本无力越过那道由拒马、铁蒺藜、绊马索构成的死亡障碍。
唯有用血肉之躯,硬生生撞开!
用人命,给身后的袍泽趟出一条路来!
韩俊站在山顶,目光死死盯着下面的铁骑,手掌高举。
快了、近了,马上就要抵达预定埋伏点。
契丹人,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!
冰凉的雨水扑打在脸上,渗进甲缝,蒋七狠狠打了个寒噤。
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水渍,声嘶力竭:“准备!”
这一声,并非对身后五千甲士而发。
话音刚落,数名士卒猛地掀开覆盖在洼地上的潮湿草席,露出底下盘绕如蛇的粗韧火绳。
天气寒湿,火石急促地敲击,发出“叮当、叮当”的脆响。
零星的火星刚一迸溅,便被无孔不入的雨滴浇灭,只余一缕青烟。
仿佛连上天也站在契丹人那边。
黑压压的铁骑越来越近,八百步、五百步,马蹄声如催命的战鼓,眨眼间便要碾至眼前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,如山般的压力压在那几名负责点火的士卒肩头。
他们半跪在湿泥里,一遍遍敲打火石,额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,顺着眉骨淌下,在眼前汇成模糊的水帘。
他们用力呼吸冰冷的空气,让双手变得平稳。
紧张毫无用处,只会让手抖得更厉害。
这就是泰山崩于前,而面不改色者,当为上将军。
就在蒋七目眦欲裂、几乎要下令弃用火药、直接迎敌的刹那——
“滋啦——”
火绳点燃的声音,细微却无比清晰,如同世间最动听的乐章。
承载着大明将士全部希望的火苗,在火绳上疾速奔窜。
豆大的雨滴接连砸落,火光时而微弱如豆,剧烈摇曳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
上天终究是公平的。
阻截的障碍,在辽骑用人命层层叠叠的冲撞下,终于被逐一撞开、踏平。
韩明策马跃过最后一道拒马的残骸,隔着雨幕,他看见了前方列阵的明军。
那些沉默如铁塔的汉子,一柄柄硕大的陌刀斜指地面,雨水从刃尖滴落,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涡。
甲胄异与札甲,却又有些相似的甲胄闪烁着冷光。
可韩明的目光越过明军阵列,死死锁定在大道两侧那飞速燃近的火绳上。
他是汉人,平日里经常打听中原的消息,知道明朝有一种能炸毁城池的火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