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刃劈在肩甲上,迸出一溜火星,他本能地挥刀反击,砍向杨衮手臂。
杨衮同样反应很快,及时抽刀,避开尖锐的刀刃。
他不再大意,目光严肃,面前的汉子尽管个头不如自己,但搏杀经验丰富,不是那么容易拿下。
山谷下方。
阻拦退路的巨石被一寸寸挪开,豁口越扩越大。
耶律夷腊葛冷峻肃立,雨水顺着他铁青的面颊淌进颈甲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豁口,直到它扩至可容十余人并行——
他暴喝如雷:
“契丹雄鹰从不后退!杀!”
“杀——!”
生力军如决堤之水灌入峡谷。
原本还能勉强对持的羽林军,在源源不断的辽军冲击下,开始节节后退。
蒋七在亲兵拼死掩护下,与主力汇聚一处。
“将军!”旁边的军使急声劝道,嗓子已喊得嘶哑,“撤吧!辽军势大,且悍不畏死,我等再死战不退,恐全军覆没!”
蒋七抬手,用血糊的袖子擦了擦糊住眼睛的雨水与血水。
他望向两侧山谷。
和下面一样,山上的军队也在溃退,山腰已被契丹人占领,山顶沦陷只是时间问题。
羽林军很强,甚至可以说是天下无双的步战精锐。
但契丹人同样不弱,尤其当对方兵力三倍于己时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以一敌三,能一对一砍死敌手,足以证明自身的勇武。
蒋七握紧陌刀,刀柄被血水浸透,滑腻腻的,几乎握不住。
他喘息道:“绝不能后退!龙骧军很快就要支援过来,绝不能让辽军占据忻口。”
他转身看向一张张疲惫、狰狞的脸庞,厉声高呼:“羽林军左厢,只有战死,没有后退!”
“国家危难,以死报国,就在今日!”
明明接刃不过几个时辰,五千羽林军竟损失近半,这还是他们全身披重甲的情况!
“杀——!”
主将的决心像一瓢滚油泼进将熄的炭火。
那些已经力竭、已经胆寒的人,喉间爆发出近乎悲鸣的怒吼,再次迎了上去。
即便千万人,亦往矣!
时间一息又一息流逝,耶律夷腊葛在亲兵拱卫下,已逐渐逼近战线最前沿。
倒不是他真的勇武,而是明军的反扑能力实在太过强悍,竟像扎了根的礁石,任凭辽军浪潮一次次拍打,就是不倒。
没有办法,他只能出现在最前面,用以鼓舞军心,以最快速度歼灭这伙人,拿下忻口,伏击支援来的明军。
大雨不知何时停歇。
昏黄的阳光从裂开的云隙中铺洒而下,给两座血浸的山谷镀上一层异样的金光。
夕阳西下,竟是这般美。
骨朵裹挟风声呼啸而来,祝大来不及多想,本能地矮身蹲下。
“砰!”
兜鍪被重重砸飞,在地上滚了两滚,发出空洞的嗡鸣。
发丝披散开来,几缕断发飘进嘴里,带着血腥与汗咸。
祝大狠狠碎出一口血沫,抽出腰间配刀迎了上去。
陌刀卷刃,依旧锋利,只是长时间的杀戮,双臂早已无力,实在提不动,只能拿起配刀劈砍。
陌刀是很凶狠,但也架不住长时间的劈砍,就是天神来了也会累。
更何况血肉之躯凝聚的汉子了。
皮室军同样如此,骨朵很重,但没事,后面新加入的宫帐军精力充沛,替换皮室军,握紧骨朵冲在最前面。
第409章 仓皇北遁
“砰!”
祝大一个不留神,胸口的护心镜被砸得凹陷下去,裂纹像蛛网般四散蔓延。
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连退数步,战靴在泥泞里犁出两道深沟。
口腔里全是血腥味,顺着齿缝往外渗,铁锈似的又腥又咸。
他强提一口气,没有后退,也没有路可以退。
断臂的人用单手挥砍;断腿的人趴在地上,用仅剩的好手往契丹人身上扔土块、扔石子。
所有人都在拼命。
祝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撑到现在。
放在从前,他可能早就跑了,他才二十出头,家里老娘还等着他攒够饷钱买新房。
隔壁村的王屠户家那个闺女,他托人打听过,说是模样周正,干活也利索。
死在这里,图什么?
为了荣华富贵?
呵呵.....人都要死了,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?
他答不上来,没有人能说清,究竟是什么让这几千人死战不退,把一腔子血都洒在这条泥泞的山谷里。
但就是撑到了现在。
有时候,皇帝给再多赏赐,士卒也未必肯卖命。
但起码此刻,羽林军左厢这些粗粝的汉子,无论心里怎么想,面上从未露出一丝跑路的迹象。
耶律夷腊葛振臂高呼:“儿郎们!再加把劲,明军马上就要溃败!南人就必须臣服在契丹脚下!”
“哈哈哈,没错,天下各族都必须臣服在契丹脚下!”
一张张髡发的面孔在血雾中绽出胜利者的狂笑。
他们看到了明军阵线在松动,看到了那支铁甲洪流终于快要被碾碎。
近了、近了!
祝大看着逐渐围上的七八名契丹兵,一脸平静。
真到了此时此刻,竟没有半点害怕,只有不甘的怒吼,他不愿死在契丹人的手里!
契丹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,大概是在嘲笑他的以卵击石。
笑声刺耳,像生锈的锯子锯木头。
祝大双手握紧刀柄。
这个动作牵动全身散架的骨头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,流进眼睛,蛰得生疼。
就在契丹兵即将包围的刹那,一声雷霆怒吼从后方传来:
“云州史彦超在此!”
“契丹贼子安敢放肆!!”
如同辽军退路被堵、无法展开骑兵冲锋一样,明军援兵同样受困于狭隘通道。
史彦超双腿迈得极快。
他将亲兵远远甩在身后,沉重的甲胄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单衣,战靴踏过泥泞与尸身,溅起一路血水。
手中那杆马槊在昏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。
槊锋如雪。
蒋七依靠在墙面,看着如同杀神般的史彦超,只觉得如同神明降临一般。
过往的恩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马槊贯胸而过,刺死一个魁梧的汉子,像挑一捆干草,甩出两丈开外,砸倒后面三四个人。
祝大双目有些发愣。
那些被他视为大敌的契丹悍卒,在史彦超手里竟如雏鸡一般,无一合之敌!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可以杀得这么......轻松。
“哈哈哈,痛快!”史彦超狂笑声震得山谷嗡鸣,“还是杀契丹人痛快!”
耶律夷腊葛双目猩红,嘶吼:“不要退!继续杀,将明军击溃,道路便畅通无阻,我等便能直驱晋阳!”
越来越多的明军赶上来,悍不畏死的加入战场。
血腥的杀戮再次爆发。
董遵诲勒马,战马被他勒得前蹄腾空,振臂高呼,声震四野:
“明军威武!杀一人赏十贯,杀十人,赏百金!”
近两万龙骧军士卒如同猛虎出闸般,爆发出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。
杜铭半蹲地上,拉弓、搭箭、屏息。
当年朝廷举办的骑射比试,他代表龙骧军力压全军夺魁,箭术极准,如此近的距离,能精准的刺入契丹汉子的脖颈。
他看到了甲胄夺目的耶律夷腊葛。
杜铭眯眼,估算风速、距离、目标移动的轨迹,没把握。
他快步上前,猫在军队后面,确保耶律夷腊葛的亲卫没有发现自己。
“呼、呼、呼......”
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直到一动不动,如槁木,如顽石。
“咻!”
时间仿佛变慢,那支承载着他荣华富贵、光宗耀祖夙愿的箭矢,撕裂空气,拖着人眼难以捕捉的残影,疾驰而去。
那道醒目的身影闷哼一声,骤然倒地。
护卫亲卫们手忙脚乱地围成一团,像受惊的蚁群。
杜铭不确定有没有射死,但肯定射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