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内,杜弘靠在坐垫上,长出一口气:“总算能歇几天了。这几个月,快把我累死了。”
皇帝不在,他们三个哪敢休沐?
皇后头一回理政,他们必须日日陪着,丝毫不敢懈怠。
鲁俊生揉着脖颈,闷声道:“我要第一个休沐。家里给安排了婚事。”
榜眼毕彬骂道:“你骗鬼呢?不就是想休沐,还拿出这种事情装模作样。我不管,我要第一个休沐。”
“凭什么你第一个?”
“我年纪最大,让让我怎么了?”
三人瞬间吵成一团。
殿内的宫人们掩着嘴偷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,有人实在憋不住,背过身去笑得直抖。
这三位官人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、仪表堂堂的模样,谁想到私底下跟小孩似的?
杜弘压低声音:“都安静点!这是皇宫,一切需有礼制。小心御史台那些人弹劾你们。”
三人这才正襟危坐,互相瞪眼。
最后杜弘想了个办法。
他拿起一本文书:“这是户部送上来的奏疏,里面记着此番北伐截止今日的粮草消耗。我还没细看,不知道具体数额。”
“咱们三个各自核算。谁的数字最接近,谁先休沐。如何?”
“善!”“可!”
三人各取一张白纸,铺在案上,提起笔,眉头紧锁,开始埋头计算。
他们虽不是户部官员,但这几个月天天处理政务,该知道的都知道,该算的都会算。
各州府报上来的数字,调拨出去的粮草,损耗的比例,运力的折耗。
这些数据都在脑子里装着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三个时辰后,三人先后算完。
杜弘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:“我算出来,此番北伐共计消耗粮食七百八十三万石。(还有牲畜的)”
鲁俊生摇头晃脑:“看来你算学一般。我算的是七百九十四万石。差额不会超过一万石。”
毕彬抬眼:“我算的是七百八十二万石。”
在鲁俊生得意的目光中,打开一看,七百九十五万石!
杜弘眉头紧皱:“怎么会差这么多?我应该没算错啊。”
鲁俊生笑道:“你忘了算天气。那几日暴雨,粮食消耗比平日多不少。”
杜弘愣了一下,随即长叹一声:“哎......算学不如君啊。”
第421章 班师回朝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。”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。”
蜿蜒数十里的行军队列中,军士们齐声吟唱。
歌声此起彼伏,在山野间回荡,像是天地间最美妙的乐曲。
军士们不知道皇帝心里那些不甘。
他们只知道打了胜仗,破了晋阳,杀了敌国皇帝,这就够了。
打了胜仗,就该高兴,就该唱歌。
有人唱得兴起,干脆扯开嗓门吼,吼得脸红脖子粗;有人跟着节奏拍打着刀鞘,啪啪作响。
有人走调走得厉害,旁边的同伴笑得前仰后合,但笑完了接着一起吼。
除了明军外,还有辽州扣押的两万余汉兵。
他们显然意识到自己要被征兆到禁军,心情很不错,同样放声高歌,调子不准,但嗓门挺大。
唯一让他们感到难受的地方,那就是家眷皆在河东,没办法接到开封。
刘钧平日里是没克扣禁军待遇,反而还厚待有加。
但国力就在那里摆着,即便有辽朝援助,依旧不可能与明朝禁军待遇相比。
大伙平日里在河东生活、买房不是问题,但到了开封,哪里有钱买?
开封房价多贵了!
要命的还是出征前的赏赐,打输后被明军抢走,白干。
不过他们的情绪很快振奋起来,有明军大将来高呼,说什么禁军待遇如何如何,几年就能买起房子,可以将家人接到开封。
就算不接到开封,每年都有一次大休沐,可以回家看看。
河东,是大明的了!
朱骁骑着一头纯黑的战马,行在一旁。
这是龙骧军左厢都指挥使李敢献上的。
献马那天,李敢信誓旦旦地说:数十健儿欲驰此马,皆被甩落,无人能驾驭,唯有大明皇帝,一身龙气,能震慑此马。
朱骁对此不置可否。
他骑得很顺利,这马早就被驯服了,温顺得很,跟头大牲口似的。
哪有什么玄妙的事,不过是手下人为了奉承自己,说什么‘真命天子’罢了。
这种话听听就行,当真就输了。
朱骁的情绪并不高。
一路上他沉默寡言,不怎么说话,马彪他们知道他的心思,也不来打扰,只是远远跟着。
毕竟打到这一步,最后却撤军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了朔州百姓挥泪送别的身影。
那些老人跪在泥地里,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上。
他们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一个劲儿磕头。
二十四年了!
他们盼了二十四年,好不容易盼到王师打来。
结果呢?王师走了。
怎么让他们接受?
朱骁原本想带他们一起回中原,安置在开封周边,给他们分地、盖房,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
但百姓们跪了一地,哭着说不愿离开故土。
他们祈求皇帝能尽快再打回来,他们翘首以盼,等着那一天。
相比起颠沛流离的中原百姓,幽云的百姓几十年未经战乱,故土情结很强烈,说啥也不愿意离开。
估计心中还是很信任大明,信任皇帝能会再次北伐。
一想到这里,朱骁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他终究不是圣人、不是无情的政治机器,面对触动灵魂的事情,很高兴、很生气、会伤心...
马彪本来还劝谏,打下云州再撤军,但他当即回绝。
打下云州,只会让辽朝彻底疯狂。
到时候,明朝将不得不把重兵集结在河东、河北一线,跟辽军对峙消耗。
燕成策马走到朱骁身边,情绪同样低落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陛下,咱们还打幽云十六州吗?”
“打!”朱骁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犹豫,“朕只要还活着,还有一息尚存,就一定会打。”
燕成眉头一松,安慰道:“陛下莫要忧虑。咱们此番北伐,实际上战果很不错,只是没有收复幽云而已。”
“灭了北汉,杀了刘钧,收复河东,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功一件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问道:“淮南如何了?”
燕成道:“派出斥候打听,还没回来。估计南唐应该撤兵了。”
明朝大军即将回京,李煜只要脑子没问题,肯定不会继续打下去。
他那点兵力,给明军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只会收缩兵力,加紧防备,积蓄国力。
燕成心里嘀咕:要他说,乖乖纳土归降不好吗?非要端着。
莫非真以为凭借小小的江南之地,能与大明抗衡?
朱骁的心情好了很多。
皇帝可以多愁善感,但不能一直陷在里面。
事情已成定局,辽军回师上京,藩镇兵也陆续返回,这一仗算是尘埃落定。
他得把精力放在接下来的事上。
朱骁并不觉得自己多愁善感就不配当皇帝。
听说当年唐太宗也是这样。
玄武门之变后,跪在李渊面前哭得稀里哗啦;长孙皇后死了哭,晋阳公主死了也哭;杜如晦、魏征、张公瑾这些大臣死了,还是要哭。
哭这些也就罢了,连战马死了都要哭一场。
史书上写他哀恸、恸哭、泣下沾襟的地方,一只手数不过来。
朱骁做不到落泪。
他虽然多愁善感,却从未哭过。
从这个角度想,他比李世民心更狠
大军行至潞州,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。
朱骁身着戎装,甲胄要裹在身上,跟进了桑拿房似的。
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后背早已湿透,热得起了满身痱子,又痒又疼。
就是这样,他依旧觉得热。
要不是顾及身份,他都想坦胸露乳,好好的凉快凉快。
官道是黄土路,人马齐走,尘土扬得满天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