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要发钱了！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军。
军士们的胸膛被喜悦填满，干活时不再偷懒、推脱，一个个热火朝天，生怕惹皇帝生气，把赏钱给扣了。
以往出征前，会发一次赏赐。
至于回京发不发，要看这仗打得怎么样。
即便打得很漂亮，也未必有。
但如果朝廷给发钱，迹象很明显，不会立马入城，而是在城外不远的地方修整，准备发钱。
事实如同他们所预料的一样。
十二日，一辆又一辆鼓鼓囊囊的驴车，从开封拉入军营。
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印记，是钱！很多的钱！
军士们远远望着那些驴车，眼睛都直了。
中军行辕内，伏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，摞起来快有一人高。
皆是各军上报的北伐战功，为了避免拉帮结派，朱骁让以每个指挥，五百人为单位上报。
楚昭辅早早就得了令，提前赶来，坐在下首不停地批复。
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书，他一份份翻开，一份份批阅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不仅不觉得累，反而兴致很高，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。
李处耘与马彪是枢密使，但皇帝很明显在防备二人，任命的事情并没有让二人参和。
除了楚昭辅，还有十余名枢密院的官吏，不停的翻阅批复。
朱骁打开一本文书，是镇北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的战报。
晋阳之战时，刘大悍不畏死爬城、破城之际斩杀五名汉兵；张承望破城之际，砍杀三名汉兵......
士卒报功是很严苛的事。不是说杀几个人就算几个人。
得有证据——左耳。
战争结束后，并非个人单独上报，而是以伍、什为单位集体上报。
打仗的时候，大伙都在一起，谁杀了谁，谁砍了几个，互相都看着，想瞒也瞒不住。
若是长官包庇、或者贪污功劳，也很难。
会有专门的官吏随军出征，随时记录，一旦有对不上的地方，立马追查。
若是随军官吏都死光了，也不怕。
朝廷会派御史和兵部官员，亲赴战场进行核查。他
他们看的非常细致：将上报的左耳与战场遗留的尸体进行比对，看是否能对上号。
拿着军队的花名册（食粮文册），核对报功者是否是真正的军士，防止冒名顶替。
通过这一系列操作，能杜绝大部分肮脏事。
当然，打仗的时候，总会有人走散、被冲散。
明朝律法没有太严苛。像有些朝廷有连坐制，比如以什为单位，有人走散，其余人都要受罚。
若是有人要逃跑，必须就地杀死。
在这个时代，连坐制根本干不成，大伙要逃是一起逃，要反是一起反，要杀是一起杀。
无论将领如何，下面的底层军士，面对危难时会空前团结。
尽管明朝没有连坐制，但士卒若被冲散，只能听天由命。
遇到秉性好一点的什长、伍长，你杀人，或许能帮你说话。
反之，你就是杀人了，也没用。
除非你当着全军将士面，直接干死敌将，众目睽睽之下，这功劳就赖不掉。
不过都有这种本事，也不会被冲散。
要知道，士卒冲散，向来在军事体系中，被视为最危险的信号之一。
朱骁蘸了蘸红泥，在文书上批阅：刘大谊授指挥使，张承望谊授都头......
他虽然亲自任命，但实在不知道军队的具体缺额。
十几万军队，不可能皇帝一个人了解清楚。
若镇北军指挥使有缺额，那刘大就可以上位，若没缺额，就得等下次。
或者其他军有缺额，但谊授指挥使的人不够，就可以调到其他军担任。
朱骁提拔谁为指挥使，但具体任命，还是要看厢都指挥使。
这点权利，他还是愿意放权。
至于指挥使以上，厢一级以下，则由殿前司或侍卫司大将任命。
厢一级的便是皇帝亲自任命。
在军士翘首以盼的目光中，十八日，赏赐终于发下！
镇北军右厢军营内，汉子们排成长龙。
刘大与张承望寻了一个人较少的队伍，站了过去。
右厢上万人，当然不可能只摆一个伏案。
数十个伏案横列，上面各自写着：第一军来此、第二军来此、第三军来此...
“叫什么？”
负责发赏赐的官员头也不抬，手里握着笔，准备记录。
刘大认得对方，是右厢掌书记麾下的官吏，听说办事很认真。
他急忙道：“第一军第一指挥刘大。”
官员翻开花名册，手指一行行划过，忽然顿住，抬起头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原来是指挥使啊。”
刘大一愣，旋即心跳如雷，激动地和张承望抱在一起，用力拍着对方的背。
官员笑道：“将军可为第一军第二指挥使，赏三十贯钱，或五匹上品布。你选哪个？”
刘大想都没想：“俺要钱！”
“去后面领钱就行。”
官员取出一张白纸，刷刷写下几行字：第一军第二指挥使刘大，可领洪武通宝三十贯。
盖上印章，递给刘大。
这事就算定了。
刘大接过纸张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进怀里，还拍了拍，生怕丢了，闪到一旁，看着张承望。
张承望同样喜笑颜开。
自己成为都头，唯一遗憾的是第一指挥的都头。
刘大凑上前，低声对官员道：“能不能把张承望调到第二指挥？”
官员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可以。不过要先和军使通报一声。他同意的话，我给你盖章。”
军使是个年轻的将领。
大明的中下层将领，几乎就没有年纪大的，中年人拖家带口，害怕死亡。
年轻人则是人死鸟朝天，卖命拼得富贵。
听罢刘大的请求，孙浩微微颔首：“可以。”
刘大与张承望急忙行礼：“多谢将军。”
孙浩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可以走了。
待二人离开，孙浩也起身出了营帐，七拐八拐走到一座比较宏伟的帐篷前。
他问道：“蒋都使可在？”
“去中军行辕了。”
侍卫显然认识对方，态度很恭敬。
孙浩点点头，径直走入帐内，原地坐下等候。
他与蒋七关系很好，对方当初入军，就是自己将其推荐给罗彦环。
不过罗彦环不怎么能看得上他。
毕竟地位差距太大，平日里都没什么交流，也挺好。
不然对方出事，自己恐会被牵连。
相比起底层士卒的热闹纷纷，中军行辕内，气氛肃穆。
帐外不时传来笑骂声和歌声，隔着厚厚的毡布，像隔了一层纱，听不真切。
帐内却静得很，只有偶尔的喘气声。
杜铭跪在最后面，满脸红光。
他一个小将，能破格入中军行辕，直面皇帝，意味不言而喻。
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土地，跪着硌得慌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，反而浑身轻飘飘的，像踩在云上。
楚昭辅捧着文书，朗声念道：“韩俊擢升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，杜铭擢升靖安军左厢都虞侯。”
众将眼中闪过一丝艳羡。
这厮升的是真他娘的快！
但战功确实厉害，一箭射死辽军主帅耶律夷腊葛！
阵斩主帅的功劳，说大很大，有什么动摇敌军士气，天神庇佑明军之类的，都能往上扯。
说小也很小，毕竟杀死主帅并不影响大局，数万人的拼杀，不是死一个人就会打输。
皇帝是底层出身，不可能看不出杜铭的功劳究竟有多大。
李处耘垂着眼皮，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他估摸着，皇帝之所以火速提拔杜铭，是想栽培新将，慢慢替换老臣。
楚昭辅继续道：“黄毅擢升侍卫司都虞侯，兼任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。”
“李怀忠伟神策军右厢都指挥使，吴天为右厢都虞侯。”
“其余诸将官职不变。”
此番禁军打仗，死了不少人，但大将就死了两个，还都是被皇帝杀的。
大将本来就难死，一堆亲兵护卫的成铁桶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