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国的皇帝、朝臣一般都不喜欢这种东西,打小就没习惯。
也只有后世之君,才会搞这些玩意,越复杂越繁琐越好。
毕竟,后世之君可没有开国君主的威望,需要用这种事情来标榜皇权的至高无上。
让天下人都知道,皇帝与你们不一样。
龙辇在殿门口停下。
朱骁刚下车,就见折赛花挺着大肚子站在殿门口迎接。
六个多月的身孕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把衣袍撑得高高的。
“莫要行礼,小心动了胎气。”
朱骁快步上前,将折赛花搀扶,温和道。
折赛花顺势扶着他的手,慢慢往里走,边走边问:“妾身听说,礼部想办一场庆功宴,陛下不许?”
朱骁没接话,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,一饮而尽。
茶水温热,入口微苦,那股从心底涌起的燥热仿佛被抚平了些。
折赛花见他沉默,轻轻叹了口气,放缓了声音:
“阿郎,妾身知你抱负。此番北伐未收回幽云十六州是遗憾,但打下河东是大功一件。”
她扶着腰,慢慢落座:“为君者,乃百官追随、模仿之人,上行下效便是如此。”
“皇帝若一直表现得郁闷,大将、军士如何做想?他们会不会觉得,此番北伐碌碌无为?可明明是打了胜仗。”
她温柔地靠在朱骁肩膀上,声音轻柔,像风吹过:
“阿郎,你需表现出皇帝应有的样子。军士安心,方才能再次北伐。”
朱骁一愣,旋即失笑:“我竟糊涂至此。”
“来人,去告诉礼部,在昭德殿准备庆功宴,朕要宴请群臣,可携带家眷。”
殿门侍立的魏泰躬身应了声,转身离去。
见皇帝扫视自己,宫人们心领神会,行礼退下,关上殿门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朱骁问道:“朕离京这段日子,朝中可有要事发生?”
事肯定是没有,若真有什么大事,皇帝不可能不会知道。
锦衣卫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往河东送,什么事都没漏下。
折赛花微微思索,说道:“李昊、沈义伦、鱼崇谅三位宰相理政有度,锦衣卫潜伏在各自府邸,并未有何异常。”
她估计,锦衣卫的暗探早就被三位相公发现。
李昉倒台后,三位宰相先后大张旗鼓地购买奴仆,也是吓怕了,生怕屠刀落到自己脖子上。
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表现得忠心些,让锦衣卫日夜监视,好让皇帝安心。
折赛花看着皇帝沉默的脸庞,忍不住问道:“陛下不信任宰相?”
“也不是不信。”朱骁缓缓开口,“只是事以密成。能被朕知道的,都是假象。”
能在上升期王朝担任宰相的,皆是出类拔萃之辈,真想干点啥,有一万种方法能避开锦衣卫。
不过文官不会有造反的念头,终究还是得将精力放在武夫上。
武夫跟文官不一样。罗彦环倒台后,只有寥寥数人学着三位宰相的样子,大肆购买奴仆,表明心迹。
其余人都在装死,一声不吭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!”
宣政殿内,杜弘三人急忙起身行礼。
朱骁应了一声,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,拿起堆积如山的奏疏翻阅起来。
鲁俊生咽了咽喉咙,一脸犹豫。
他有些后悔第一个主动表示休沐,皇帝没打下幽云十六州,心情肯定不好。
这时候休沐,万一惹恼了咋办?
官员休沐有规矩。
有法定的休沐日,如大明,每十天就可以休沐一次,到日子直接不上值就行,无需向上级禀报。
若遇节日(元旦、寒食、冬至等),朝廷会统一安排休沐。
官员自身的病假,需向上级禀报,若是婚娶、丧葬等事,并不像吏部,而是礼部下面的祠部。
吏部只是核查,确保你真的有事,而不是无缘无故休沐。
当然,这些只是中低层的官员,若到了宰相、尚书这一级,就不是随意休沐,事情太多,得向皇帝请示。
皇帝需要根据最近事务的繁忙程度,酌情考虑。
翰林学士很特殊,原本是个一般的官职,和中下层官员休沐一致。
但在大明却不一样。
历朝历代,谁家翰林学士,能天天处理政务?
一提拔就直接当大官?
最起码都是刺史、府尹、侍郎一级别的官职。
故礼部、吏部都不管,反正你们休沐直接找皇帝就行。
天天待在皇帝身边,提一嘴的事情。
似有察觉,朱骁忽然抬头,三人吓得急忙垂首,胡乱抓起桌上的奏疏,假装在看。
朱骁道:“这段时间辛苦你们,都去休沐吧。”
杜弘三人一愣,随即大喜,高呼万岁,激动得退出殿外。
魏泰去礼部传旨了,殿内轮值的是黄三。
他迈着小碎步上前,将分列整齐的奏疏端到案上,低声道:“陛下,这些是皇后整理的,都是这段时间各地官员考核的奏疏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拿起一本翻开。
笔迹工整,条理清晰,哪个人该升,哪个人该调,哪个人有问题需要核查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折赛花虽是武将世家出身,不喜女红,但字迹还是不错。
最起码比他要强。
朱骁看了半响,点了点头,处置的不错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
光影随着时辰慢慢移动,一寸一寸爬过地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骁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,远处的屋顶上,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北伐未竟全功,但日子还得继续过。
“陛下!”
就在朱骁专注时,一道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“沈相......你怎如此?”
原本还年富力强的沈义伦,仿佛被抽走生机,两鬓花白,皮肤都暗淡几分。
沈义伦道:“年岁渐长,理应老迈。臣来此是因南唐军撤兵,户部是否拨一笔钱财给淮南百姓。”
朝廷缺粮,三位相公中他最年轻,去各地募集的事情自然落在身上。
中原、关中、甚至蜀地,他都来回奔波,短短数月,身子骨瞬间累坏。
朱骁叹气:“相公回家休沐上月余,好好养养身子。朕会让陆凝给你开一些养身的药。”
“至于淮南的事,让鱼崇谅办就行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......
符六妹斜靠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殿门。
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来,垂着头,声音低低的:
“贵妃,陛下今夜不会来了。”
符六妹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,脸色有些不自然,随即把头一偏,语气硬邦邦的:“来不了又与我何干!我又没求着他来!”
宫女不敢吭声,躬身退到一旁。
符六妹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。
那目光里的清冷瞬间消融,仿佛春日的雪化在阳光下,柔和得不像话。
她抬起手,轻轻抚着肚子,掌心贴着衣料,能感觉到里面偶尔的动静。
很轻,像小鱼吐了个泡泡,又像蝴蝶扇了下翅膀。
她喃喃道:“我......我竟真的要当娘了。”
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一年多前,她还在大名府,忧愁怎么能不嫁给赵光义,后来其被杀,自己又被送给朱骁。
这才多久,自己就要当娘了?
她低头看着肚子,嘴角不自觉弯起来。
二十岁了,放在别人身上,孩子都能满地跑了。
她忽然想到了符二妹,听说她最近的日子过的蛮不错。
符彦卿‘暴毙’,符昭愿待其很不错,没有什么逼迫她自尽、出家的事情。
这就很好。一家人本就该其乐融融,而不是被功名利禄裹挟着互相算计。
符昭愿没有野心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念及此处,符六妹心头一动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宫女急忙上前扶住,往她腰后塞了个软枕。
“把笔墨拿来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,很快端来砚台和毛笔,又铺开一张素笺。
她的字很好看,高门大户的女子就没有差的,真差的,也不可能有资格送给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