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思温拿起白布擦擦嘴角,站起身:“不逛了。开封就这样。”
“狂妄!”
“锵!”
锦衣卫汉子们眼珠子一瞪,刀光乍起。
萧思温的侍从也“唰”地拔出刀,两边对峙着,空气都紧了几分。
羊肉摊的摊主本来蹲在棚子后面收拾碗筷,听见动静一抬头,脸色就变了。
他一缩脖子,转身钻进棚子。
再出来时,他手里攥着把菜刀,脸涨得通红,冲过来就吼:“契丹杂碎!敢在开封撒野!”
大明非常好,起码在他这种流动摊贩眼中,好得如同最好的王朝。
羊肉是汉人的主要肉食,单皇宫每年就得消耗数万斤,市井之间,更是数不胜数。
这就衍生出非常多的摊贩。
没钱的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打板叫卖,一头挑着炉子,一头挑着食材,走一路卖一路。
稍微有钱的,在巷陌路口、桥头市井,找个地方支起棚子,就算固定摊子。
固定摊点亦有规制,起码让人知道你是干啥的。
皆用青布伞,当街列床、凳堆垛。
(撑一把青布遮阳伞,摆上几张床板、条凳当柜台,货物堆在上面)
再有钱的,就会自家开一间羊肉店铺。
还有一种介于店铺和摊之间的形态,叫‘偏铺’。
就是在临街人家的墙外搭个棚子,伸出来占道经营,不过偏铺因侵街,故一直被官府政治。
在洪武皇帝入主开封后,这种偏铺形态逐渐减少。
因洪武皇帝言:贩夫贩妇,细碎交易,并不得收其税。
这还不算,皇帝还下旨,钱不满三十文的交易免税,对卖柴炭、鸡鱼、蔬果的小贩免税。
他这羊肉摊,就在这规矩底下支棱起来的。
以前一天挣不了几个钱,交了税就更少。
现在好了,不用交税,挣多少都是自己的。
他婆娘的头上多了根银簪子,孩子的碗里多了块肉。
但偏铺依旧得交税,甚至比以往更重。
那些占道经营的,官府查得严,逮着就罚,罚得狠。
大伙一算账,这还得了?!
有钱的就直接开店,没钱的干脆当流动摊贩。
皇帝或许是想整治市容,又或者是真心关切百姓生活。
无论如何,这个规制,让底层的小商贩极其感恩皇帝,恨不得原地效死。
百姓们很简单,不看你说什么,只看你做什么。
只要朝廷颁布的政策对百姓有利,是真的体恤民生,大伙就拥戴!
通过免税的举动,开封的商业极其繁盛,远超历代王朝,还在逐渐攀升,仿佛这繁华景象没有尽头。
每天从早到晚,街上都是人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现在有契丹人在开封撒野,他能不急?
侮辱开封就算武夫皇帝,那就是侮辱自己!
萧思温瞥了一眼攥着菜刀的摊主,又看看韦奇思,拱了拱手:
“刚才是我失言,给诸位赔个不是。”
说罢,他竟真的行了一礼。
并不是用契丹的礼仪,而是汉人的抱拳礼。
他这回是来议和的。
辽军回到上京后,没有意外,耶律璟以目无尊上为由,罢黜耶律哒烈,并开朝会,商议与明廷议和。
大臣、贵族们当场就炸了锅,纷纷表示反对。
什么‘大辽威震天下’,什么‘岂能向南人示弱’,什么‘祖宗基业不可辱’,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狠。
但耶律璟对百官言:
“幽云十六州本就是汉人故土,我们是窃取者。”
“从石敬瑭手里拿来的,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。明朝攻打幽云,本就是理所应当。如今对方撤兵,理应和睦相处。”
“否则,汉人欲收复故土,战争不会有尽头。今天打,明天打,后天还打。打仗就会死人,契丹儿郎的性命,莫非如沙子般轻薄吗?”
群臣面面相觑,最后表示同意。
倒不是他们真愧疚。
主要是这趟南征河北,啥也没捞着,还不如先议和,让南人以为边境消停了,松懈下来,再找机会南下。
耶律璟认为两个王朝议和,不能派出官职低的人,否则就是羞辱明朝,难以奏效。
故他最终让萧思温前去开封议和。
萧思温最开始很难接受。
他本来是觉得上京会有大事发生,这才从幽州跑回来,想瞅瞅能不能捡个便宜。
结果屁股还没焐热,又得去开封?
这来来回回,今年就都在路上。
但皇帝下旨,不接受也得接受。
第428章 明辽议和
洪武五年,八月十日,昭德殿。
殿内群臣肃立,文武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,像碎金铺地。
殿外传来通传声,拖着长腔,一层层递进来:
“契丹南京留守,萧思温觐见——”
朱骁端坐御座之上,目光落向殿门。
阳光刺眼,只见一个身影逆光而入,走得沉稳。
那人进殿,站定,朱骁这才看清。
头顶剃得精光,青白的头皮泛着光,像刚剥壳的鸡蛋,只在两鬓垂着两缕细细的发辫,贴着耳朵,发梢系着彩色丝线。
身穿一袭黑色圆领长袍,窄袖紧口,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,皮带上嵌着银钉。
腰间应该挎着小刀、荷包等物,不过进殿前都被没收。
行至殿中,萧思温按契丹礼节行礼:
“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,奉皇帝命,赍书来朝。”
在契丹人的礼仪中,臣子面见皇帝,有一套繁琐的规矩:
拜,兴;再拜,兴;跪,搢笏,三舞蹈,三叩头,出笏,就拜,兴;拜,兴;再拜,兴。
整整要拜五次,故叫‘舞蹈五拜’。
这个舞蹈可不是真的跳舞,而是扬袖、俯身、叩首的组合动作。
萧思温这简单一躬,是契丹人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普通礼仪,并非对皇帝的觐见之礼。
礼部官员当即大喝:“下国使臣,既见皇帝,缘何不拜!”
萧思温直起身,皮笑肉不笑地回道:
“我大契丹幅员千万,沃土千万里,焉是下国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了些:“辽朝本就是天下最强之国,乃上国也!我主动行礼已是尊敬,否则,明主得先朝我行礼!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炸了锅。
“放肆!安敢辱我皇朝!”
“杀了他,陛下,杀了他,再与契丹打!”
武将们义愤填膺,恶狠狠的高呼。
这时候,他们不可管什么万一收复幽云,会丢失权力什么的。
内部是内部的事情,但对方,一定要一致!
文官们虽没喊那么大声,但脸色也不好看,盯着萧思温的目光带着寒意。
朱骁盯着如老松般矗立的萧思温,忽然道:“朕若没记错,你膝下有一女,叫萧绰否?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群臣有些懵,不知道皇帝怎么就聊起家常了,刚才还在剑拔弩张,这会儿突然问人家女儿?
他们皇帝总是这样,谈话间突然就说一些奇怪的话。
开国君主有点小癖好,正常、正常。
后世大名鼎鼎杨家将中的‘反派’,就是契丹的萧太后。
也是在辽圣宗(耶律隆绪,耶律贤的儿子),萧太后辅政期间,辽朝达到最强盛时期,史称‘全盛之世’。
‘摄政王’韩德让乃是天下翘楚,推行律法‘一等科之’,使汉人和契丹人法律地位趋于平等。
进行官制汉化、开科取士等一系列全面改革。
推行保护农业、奖励垦荒的政策,使得粮食产量大增,甚至还富裕到每年给北汉二十万石粟米。
政治上,这个时期,辽朝从部族制政权向中央集权国家的转变,国家机器运转很高效。
武力上,在西方,辽朝势力深入西域,对西夏、高昌回鹘等政权保持强大压力;在东方,多次迫使高丽称臣纳贡。
在南边,更是打的北宋签下‘澶渊之盟’的耻辱条约。
除了萧太后与韩德让的能力外,耶律隆绪同样至关重要。
他非常仰慕中原文化,儒学得到推崇,科举制度逐步完善。
其后的君主,辽道宗更是自信地宣称‘吾修文物,彬彬不异中华’。
萧思温一愣,说道:“是我三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