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怀德监督、核查地方情况,他则监督高怀德,确保对方不会贪赃枉法。
这件事本应该轮不到他。
高怀德乃堂堂节度使,执掌淮南十三州大权,是真正的实权派大将。
让一个小官陪同,多少有些不合适。
原本御史大夫徐铉准备亲自陪同,但皇帝却认为御史大夫监督百官,不能分神,亲自点他陪同。
吕端很纳闷,这种小事都能惊动天子?!
估计是御史台有锦衣卫的人。
他绞尽脑汁,都想不出来御史台有谁像锦衣卫。
不过要是真的那么容易看出,锦衣卫裁撤算了。
高怀德走到一块稻田边,蹲下身,随手拔起几簇稻根。
根须发达,颜色白净,粗壮有力。
他冷哼一声,心里已有计较。
他转身看向正在刨土的吕端,略微思索,问道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听说对方是皇帝亲自点名,前途光明。
否则,高怀德可没有闲心,和区区小官,还是御史台的官员说话,最烦那帮人。
就连他这种孤臣、不喜欢交友、拉帮结派的人,都不喜欢御史台。
更何况其余诸将。
吕端捧着土站起身,恭敬道:“江都县今岁税赋少了三成,说是六月遭受虫灾。”
“大帅请看。真正遭虫的田,水稻没长起来,对地力的消耗少,土壤反而能保持较好的肥力,颜色更深、更油润。”
“可这捧土,颜色偏淡,手感松散。这是水稻生长好,吸走了地里大量养分的明证。”
高怀德满意点了点头,指着地上的虫蛹:“这该如何解释?”
“装模作样尔。”吕端自信一笑,“若真正遭受虫灾,虫蛹往往留在土里,只有翻地的时候才能翻出来。”
“可有虫蛹的地,下官可没见翻过。”
高怀德又举起手里那簇颜色白净的根茬:
“这个呢?又能看出什么?”
吕端接过根茬,仔细看了看:
“虫灾田的根茬,根须稀疏、短小,甚至发黑、腐烂。仔细看还有虫噬咬过的痕迹,如小小的蛀洞,或者根须被啃断的茬口。”
“可这些根茬,显然是正常土地长出来的,从未经历过虫灾。”
江都县令站在一旁,听着二人的对话,脸色越来越白。
秋风明明挺凉,他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高怀德起身,瞥了他一眼。
江都县令是去岁派来的,科举进士出身,估计没这个胆子欺上瞒下。
不过即便没有贪赃枉法,也是个无能之辈。
科举中进士,只代表你理论、文采出众。
至于能不能办实事,那是另一回事。
选不出贤明,怪不得皇帝。
一方面是科举中进数百人,皇帝不可能一个一个接见;另一方面,就是学子们为了考上进士,闭门读书,极少接触政务上的事。
故,他们初为一县父母官,不懂事很正常。
人都是需要磨砺。
除了极少出天纵之才、精通人心的大才,其余新上任官员,收税的时候,都得听胥吏的话。
官员轮流坐,但胥吏是土著,几十年不动。
县令连本地的路都认不全,而胥吏们世代住在这里,谁家的田在哪里、谁家去年收了多少,门儿清。
更关键的是:官员不懂实务。
税法条文几百条,账目往来几千笔,官员只能靠吏员解释。
吏员说“今年收成不好”,官员能反驳吗?
不能,因为他没下过田。
高怀德沉声道:“是谁报的去岁七成?”
县令扑通跪地,颤声道:“是里正,是县里的里正报上来的!”
俗话说,皇权不下乡。
里正非官,乃民。
是本村第一等户,也就是村中资产最高的上户,轮流担任。
负责全面督征赋税、按比户口、劝课农桑,是整个乡赋税任务的总负责人。
除了里正,还有户长,由第二等户轮流担任(资产次于第一等的上户或中上户)。
户长是具体催税人,协助里正,接受官府符帖,直接下到每家每户去敲门催税。
朝廷不可能,也没有那么够的人手安排在最基层,那是完全不可能的。
起码在读书人没有呈指数级暴涨的年代。
“让他们滚过来!”
高怀德寒声道,声音冷得像刀子。
县令一边派人去叫,一边紧张道:“大帅,要不要去县衙等,秋风刺骨,莫要感染风寒。”
“本帅就在这里等!”
高怀德目光扫过那片田地,忽然看向吕端,问道:“陛下很看重你。你可知,若里正、户长欲隐瞒税赋,有何种手段?”
吕端拘谨道:“下官不知。”
他是真不知道,吕家乃名门,他从小饱读诗书,去哪里知道下面的弯弯绕绕。
他一个五指不沾春水的读书人,能分辨出正常田地,遭虫田地,已经很不错了。
宰相之所以能成为宰相,皇帝信任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办事,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高怀德微微颔首,教诲道:“手段无非有三。”
他虽出身将门,是武将,但不代表不懂下面的事。
他父亲高行周辗转诸镇当节度使,那时候,可不是如今这般,节度使不敢截留赋税。
可以说,藩镇给节度使送多少赋税,那就得看节度使的念头。
这种情况下,节度使很看重赋税收缴,高怀德跟随官吏,没少亲临乡野,见过不少肮脏的事情。
吕端急忙上前,做出倾耳恭听的姿态。
对方能亲自给他解释,乃是莫大的荣幸。
估计要不是皇帝亲自点自己,对方连看自己一眼都不会,更何况教诲。
高怀德满意点头,缓缓道来:
“其一,诡名挟户。何意?乃把一户拆成多户。”
“我大明实行的两税法,收税是按每户所收,根据其家产分为几等而收。”
吕端才思敏捷,一点即通:“下官知晓。”
“应是把一户的田产拆成若干户,挂在成年儿子、远房亲戚甚至虚构的人名下。原本一个上等户,拆成三四个中等户,税就少了一大截。”
“还有呢?”高怀德继续考量。
吕端眉头微蹙,踱步思索。
他一拍手,激动道:“把田产挂在佃户名下,自己装作‘无田之人’,照样收租但不用交税。”
“善!”高怀德满意点头。
怪不得皇帝亲自点其名字,果然是大才,一点就通。
“其二,以丰报歉:这是每年收税的固定戏码。”
“或稻子黄透,偏说某块地遭了虫灾、受了旱;或量地时用不同的尺,收税时用大尺,报产量时用小尺。”
高怀德没有再考吕端,继续道:
“其三:仓场作弊。何意?乃大斗改小斗,收粮时用大斗,百姓多交;入账时用小斗,账面少收。中间的差额进了私囊。”
“还有入库时,粮食倒进斛里堆成尖,用脚一踢,撒出来的粮食就不算在账内,几个人当场分了。”
吕端问道:“若是如此,绝非里正、户长可办,还需负责收税的官员一同隐瞒。”
“没错。县令是过路之人,不懂下面的弯弯绕绕,或懂却无计可施。”
“然胥吏多本地之人,不可能不懂。一般朝廷查处地方,往往是里正、户长与负责收税的胥吏一同问罪。”
吕端恍然,恭敬道:“下官受教。”
第430章 丰年
“之前商议的,听清楚了没!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,节度使也奈何不得!”
刘大贵坐在自家堂屋里,扫视面前的七个人,目光狠厉。
堂屋不大,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七人点头如捣蒜,异口同声:“晓得......晓得了。”
刘大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道:“别慌。咱们干这事不是一年两年了,晋、汉、周、宋,哪朝不这么干?”
“都多少年了,从没出过事。他高怀德再厉害,还能不吃饭?还能不收税?”
张文礼附和道:“刘哥说得对。县官不如现管,没有咱们,谁给他收税去?那些当官的,连田在哪儿都找不着。”
其他人纷纷点头,神色稍定。
俗话说,法不责众。
即便他们的事真暴露了,又能如何?
一旦动了他们,朝廷怎么收税?
指望县衙、京城的官员亲自到农间收税?
别开玩笑了,他们估计连谁家有多少田,谁家应该缴纳多少都不知道。
最重要的是,县衙就算知道具体数目又能怎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