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403节

  “这字,”折赛花终于开口,指着那张寿比南山,“是王尚书教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
  朱昀老老实实说:“先生教的。先生说,今日送这个最合适。”

  折赛花点点头,又指着那块玉珮:“这个呢?”

  朱昀道:“儿臣自己想的。儿臣......儿臣在库房里看过,父皇送母后的那些玉,都比这个好。可那是父皇的,不是儿臣的。”

  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儿臣月钱不多,买不起好的。这个虽然不值钱,可是儿臣自己的。”

  折赛花看着眼前的长子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  长子已经长这么高了。

  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说话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。

  她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笑意:“母后收了半辈子礼,这是头一回收着这么好的。”

  她看了一眼含笑的朱骁,低声道:“你父皇当初娶母后时,都没有今日这般开心。”

  朱骁哈哈一笑,故意板起脸:“那朕可要心酸了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朱穆渊:“你准备了啥?”

  朱穆渊从椅子上滑下来,站直身子,轻咳一声,笑嘻嘻地开口:

  “儿臣祝母后貌美如花,祝我大明蒸蒸日上。”

  朱骁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又是谁教的?”

  “大兄教的,说父皇最喜欢听国家的好话。”

  朱穆渊一板一眼道。

  朱昀急了:“教你几次了!就说你自己想的,还是说我教!”

  朱穆渊挠了挠头,一脸无辜:

  “我又忘了。”

  侍立的魏泰无奈摇头。

  三皇子还是年岁太浅,不知道皇位的诱惑。

  朱骁忽然话锋一转,看向朱昀:“昀儿,朕好久没考过你功课了。近来学了什么?”

  “回父皇,近日王先生讲《论语》,读到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’一章。”

  “《论语》之外呢?”

  “还在读《尚书》的《尧典》。”朱昀顿了顿,“先生说,要‘知古今治乱’。隔三日要写一张大字,隔五日要背一篇短赋。”

  朱骁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过来说话。”

  朱昀有些意外,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坐下。

  凳子有点高,他的两只脚刚刚能够着地。

  “朕问你,”朱骁看着儿子,“王佑讲为政以德,你可明白什么叫政?”

  朱昀想了想,道:“政,就是治天下、理万民的办法。”

  “那治天下的办法,有多少种?”

  朱昀愣了一下,眨眨眼睛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
  折赛花坐在一旁,没有出声劝阻,说什么今天不宜说这些的话。

  她知道,皇帝愿意考问朱昀,那就代表有心将对方扶上皇位。

  若没这个心思,问都不会问。

  朱骁缓缓道:“朕读史书,见古人论治道,常说三种:王道、霸道,还有孔孟之道。你听说过吗?”

  朱昀点点头:“听先生讲过。”

  “那你说说,什么是王道?”

  朱昀坐直身子,认真地说:“《尚书》里说,‘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’。”

  “先生讲,王道就是先王之道,以仁政治天下,以德服人,不靠刀兵。就像......就像尧舜那样,天下人自然归附。”

  “何为霸道?”

  “霸道......”朱昀想了想,“《孟子》说,‘以力假仁者霸’。”

  “先生讲,霸道是五霸之道,靠武力服人,虽也借仁义之名,但终究是以力服人,不是以德服人。”

  朱骁看着他:“那孔孟之道呢?”

  朱昀这回想了更久,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最后他抬起头,道:“孔孟之道,就是先生教的那一套?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?”

  朱骁会心一笑。

  能不能理解意思再说,背的倒是挺熟。

  “那你再说说,”他看着朱昀的眼睛,目光温和却深邃,“这三个道,哪个好?”

  朱昀被问住了。

 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烛火映在他脸上,光影跳动。

  忽然,他眼睛一亮:“父皇,儿臣可以举个例子吗?”

  “你举。”

  朱昀指着窗外:“前些日子,儿臣看见尚食局的人送糕点。有个小内侍不小心把食盒打翻了,糕点洒了一地。”

  “管事的宦官缘由,就要打他,这是霸道吧?”

  “后来母后听说了,说他是无心,稍微惩处,还叫人赏赐给他一份糕点。这是王道吧?”

  朱骁听着,没说话。

  朱昀继续说:“可儿臣又想,那个小内侍打翻食盒,是因为他头天晚上没睡好,白天困得厉害。”

  “如果不知道这个,只凭‘无心’就免重罚,那下次别人故意打翻,也说是‘无心’,怎么办?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朱骁:“所以儿臣想,光有王道不行,光有霸道也不行。”

  “得知道底下的实情,知道那个人是故意还是无心,才知道该用王道还是霸道。”

  “这个知道实情......是不是就是孔孟之道?”

  朱骁愣住了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  烛火轻轻跳动,殿内一片寂静。

  宫人们屏住呼吸,折赛花也愣住了,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。

  过了很久,朱骁忽然伸手,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
  “这话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王佑教的?”

  朱昀老老实实说:“儿臣刚刚想的。想得不对吗?”

  朱骁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欣慰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对。很对。”

  他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朱昀可为太子!”

  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  折赛花大喜过望,眼眶瞬间红了。

  她急忙起身,掀袍跪拜,额头触地:“臣妾叩谢陛下!”

  朱穆渊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,但能感知到是不得了的好事,也跟着欣喜地叫出声,小手拍得啪啪响。

  朱骁将折赛花扶起,握住她的手:“王佑教导得很好,你也很好。朕很满意。”

  折赛花眼中有泪光闪动,却忍着没有落下。

  她不敢催朱骁立马将朱昀立为太子。

  对方只是当着她的面表态,什么时候当着群臣的面宣布,才是真正的定下。

  但她很确定,以朱昀今日的表现,太子的位置,绝无他人能争夺。

  朱骁忽然大声道:“朕很高兴!魏泰,给宫里的人都发赏赐!一个都不许漏!”

  “奴婢遵旨。”

  殿内响起一片谢恩声,此起彼伏。

  朱骁情绪复杂的走出宫殿,夜风吹的衣袍猎猎作响,醉意都吹散几分。

  朱昀的表现,他很满意。

  但越是这样,他就越不得劲。

  对方表现的太好了,好到必须立为太子,继承皇位。

  哎......真是幸福的烦恼啊!

  他记得汉文帝就动过这样的念头,但最终作罢。

  一方面是大臣的激烈反弹,避免再引起皇位动荡,毕竟前汉初期的政局确实动荡的厉害。

  另一方面就是棋圣的确能力不错。

  起码朱昀如今的表现,让他熄灭了改制的念头。

  折赛花不知何时出现在朱骁身后,脸颊殷红,俏声道:

  “阿郎,妾身痛,你帮帮我。”

  朱骁情不自禁吞咽喉咙:“好......朕保证。”

第439章 让他们找朕来!

  吏部衙门,主厅内。

 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方形的光斑。

  王佑端坐主位,身板挺得笔直。

  身旁坐着礼部尚书徐光溥,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着,茶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  下首左右两侧,分别坐着吏部与礼部的四位侍郎。

  吕端坐在左侧最末的位置,手心微微出汗。

  他没想到,自己才刚来吏部报到,屁股还没坐热,就要参与两部议事。

  昨儿个还在收拾案卷,今天就坐在了这里。

  王佑轻咳一声,开口道:“此番沈相下令,让吏部、礼部商议一下科举规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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