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字,”折赛花终于开口,指着那张寿比南山,“是王尚书教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朱昀老老实实说:“先生教的。先生说,今日送这个最合适。”
折赛花点点头,又指着那块玉珮:“这个呢?”
朱昀道:“儿臣自己想的。儿臣......儿臣在库房里看过,父皇送母后的那些玉,都比这个好。可那是父皇的,不是儿臣的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儿臣月钱不多,买不起好的。这个虽然不值钱,可是儿臣自己的。”
折赛花看着眼前的长子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长子已经长这么高了。
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说话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。
她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笑意:“母后收了半辈子礼,这是头一回收着这么好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含笑的朱骁,低声道:“你父皇当初娶母后时,都没有今日这般开心。”
朱骁哈哈一笑,故意板起脸:“那朕可要心酸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朱穆渊:“你准备了啥?”
朱穆渊从椅子上滑下来,站直身子,轻咳一声,笑嘻嘻地开口:
“儿臣祝母后貌美如花,祝我大明蒸蒸日上。”
朱骁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又是谁教的?”
“大兄教的,说父皇最喜欢听国家的好话。”
朱穆渊一板一眼道。
朱昀急了:“教你几次了!就说你自己想的,还是说我教!”
朱穆渊挠了挠头,一脸无辜:
“我又忘了。”
侍立的魏泰无奈摇头。
三皇子还是年岁太浅,不知道皇位的诱惑。
朱骁忽然话锋一转,看向朱昀:“昀儿,朕好久没考过你功课了。近来学了什么?”
“回父皇,近日王先生讲《论语》,读到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’一章。”
“《论语》之外呢?”
“还在读《尚书》的《尧典》。”朱昀顿了顿,“先生说,要‘知古今治乱’。隔三日要写一张大字,隔五日要背一篇短赋。”
朱骁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过来说话。”
朱昀有些意外,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坐下。
凳子有点高,他的两只脚刚刚能够着地。
“朕问你,”朱骁看着儿子,“王佑讲为政以德,你可明白什么叫政?”
朱昀想了想,道:“政,就是治天下、理万民的办法。”
“那治天下的办法,有多少种?”
朱昀愣了一下,眨眨眼睛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折赛花坐在一旁,没有出声劝阻,说什么今天不宜说这些的话。
她知道,皇帝愿意考问朱昀,那就代表有心将对方扶上皇位。
若没这个心思,问都不会问。
朱骁缓缓道:“朕读史书,见古人论治道,常说三种:王道、霸道,还有孔孟之道。你听说过吗?”
朱昀点点头:“听先生讲过。”
“那你说说,什么是王道?”
朱昀坐直身子,认真地说:“《尚书》里说,‘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’。”
“先生讲,王道就是先王之道,以仁政治天下,以德服人,不靠刀兵。就像......就像尧舜那样,天下人自然归附。”
“何为霸道?”
“霸道......”朱昀想了想,“《孟子》说,‘以力假仁者霸’。”
“先生讲,霸道是五霸之道,靠武力服人,虽也借仁义之名,但终究是以力服人,不是以德服人。”
朱骁看着他:“那孔孟之道呢?”
朱昀这回想了更久,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眉头微微皱起。
最后他抬起头,道:“孔孟之道,就是先生教的那一套?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?”
朱骁会心一笑。
能不能理解意思再说,背的倒是挺熟。
“那你再说说,”他看着朱昀的眼睛,目光温和却深邃,“这三个道,哪个好?”
朱昀被问住了。
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烛火映在他脸上,光影跳动。
忽然,他眼睛一亮:“父皇,儿臣可以举个例子吗?”
“你举。”
朱昀指着窗外:“前些日子,儿臣看见尚食局的人送糕点。有个小内侍不小心把食盒打翻了,糕点洒了一地。”
“管事的宦官缘由,就要打他,这是霸道吧?”
“后来母后听说了,说他是无心,稍微惩处,还叫人赏赐给他一份糕点。这是王道吧?”
朱骁听着,没说话。
朱昀继续说:“可儿臣又想,那个小内侍打翻食盒,是因为他头天晚上没睡好,白天困得厉害。”
“如果不知道这个,只凭‘无心’就免重罚,那下次别人故意打翻,也说是‘无心’,怎么办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骁:“所以儿臣想,光有王道不行,光有霸道也不行。”
“得知道底下的实情,知道那个人是故意还是无心,才知道该用王道还是霸道。”
“这个知道实情......是不是就是孔孟之道?”
朱骁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烛火轻轻跳动,殿内一片寂静。
宫人们屏住呼吸,折赛花也愣住了,眼中满是震惊与欣喜。
过了很久,朱骁忽然伸手,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“这话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王佑教的?”
朱昀老老实实说:“儿臣刚刚想的。想得不对吗?”
朱骁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欣慰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对。很对。”
他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朱昀可为太子!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折赛花大喜过望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急忙起身,掀袍跪拜,额头触地:“臣妾叩谢陛下!”
朱穆渊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,但能感知到是不得了的好事,也跟着欣喜地叫出声,小手拍得啪啪响。
朱骁将折赛花扶起,握住她的手:“王佑教导得很好,你也很好。朕很满意。”
折赛花眼中有泪光闪动,却忍着没有落下。
她不敢催朱骁立马将朱昀立为太子。
对方只是当着她的面表态,什么时候当着群臣的面宣布,才是真正的定下。
但她很确定,以朱昀今日的表现,太子的位置,绝无他人能争夺。
朱骁忽然大声道:“朕很高兴!魏泰,给宫里的人都发赏赐!一个都不许漏!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谢恩声,此起彼伏。
朱骁情绪复杂的走出宫殿,夜风吹的衣袍猎猎作响,醉意都吹散几分。
朱昀的表现,他很满意。
但越是这样,他就越不得劲。
对方表现的太好了,好到必须立为太子,继承皇位。
哎......真是幸福的烦恼啊!
他记得汉文帝就动过这样的念头,但最终作罢。
一方面是大臣的激烈反弹,避免再引起皇位动荡,毕竟前汉初期的政局确实动荡的厉害。
另一方面就是棋圣的确能力不错。
起码朱昀如今的表现,让他熄灭了改制的念头。
折赛花不知何时出现在朱骁身后,脸颊殷红,俏声道:
“阿郎,妾身痛,你帮帮我。”
朱骁情不自禁吞咽喉咙:“好......朕保证。”
第439章 让他们找朕来!
吏部衙门,主厅内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方形的光斑。
王佑端坐主位,身板挺得笔直。
身旁坐着礼部尚书徐光溥,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着,茶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下首左右两侧,分别坐着吏部与礼部的四位侍郎。
吕端坐在左侧最末的位置,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没想到,自己才刚来吏部报到,屁股还没坐热,就要参与两部议事。
昨儿个还在收拾案卷,今天就坐在了这里。
王佑轻咳一声,开口道:“此番沈相下令,让吏部、礼部商议一下科举规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