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抬头:“金明池能不能用?”
显德四年,周世宗为了伐南唐开凿了这座人工湖,就在开封城西,池周九里三十步,相当于一个周长约五里的大湖。
当年专门用来训练水军,模拟江南水网环境。
宋朝篡周后,赵光义有一回游皇家园林琼林苑,见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街相望,便给这湖赐了名。
不过宋朝当时没有南下的心思,这座军事训练场就渐渐荒废了。
祁廷训眼睛一亮,抚掌道:“末将竟忘了金明池!”
金明池是人工湖,水源与汴河不同,冰情可控。
而且因为是封闭水域,可以采取破冰措施,比如在训练前组织士兵凿开一小片区域,而不是维护整条航道。
汴河太宽,人工开凿费时费力,但金明池就不一样,容易许多。
马彪颔首,当即取过纸笔,刷刷写了一道手令:许禁军在金明池训练。
写毕,他拿起自己的枢密使官印,粘上红泥,重重盖下。
“你再去一趟兵部,让尚书刘熙古也盖个章。不然,就显得我们枢密院霸道了。”
祁廷训小心翼翼接过手令,连声应是。
李处耘坐在对面,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一幕,忽然淡淡道:
“你没有我的盖章,就直接下令,不也很是霸道吗?”
马彪头也不回,闷声道:“关你屁事。”
又不是调兵遣将,一个枢密使的官印足够了。
军方需要顾及的地方,是调兵、提拔将领那些大事。
其余琐事,随意处置。
李处耘不怒反笑:“你真有意思,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为枢密使的。”
“砰!”
马彪猛然一拍伏案,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。
他瞪着眼,怒喝: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”
对方显然是在讥讽自己无功受禄,靠关系上位。
他的战功确实不如李处耘,但要说他没有战功,那就是纯纯的攻讦!
厅内的官员们见状,纷纷垂下头,麻溜地起身往外走。
这二人,无论是谁,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。
可一出厅门,他们就凑到一起,交头接耳起来。
打起来才好呢。
打不起来,顶多吵几句。
吵几句也好,热闹。
他们虽装作互相敌视,私下里其实关系都不错。
上面因为各种原因要对立,关下面的人什么事?
他们区区小官,可不敢卷入这场漩涡,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事。
厅内只有李处耘、马彪二人时。
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,二人对视一眼,默默坐下身。
......
开封落了一场大雪。
金明池上,积雪覆冰,四野皆白。
这座后周世宗为伐南唐而开凿的人工湖,此刻像一面巨大的铜镜,静静地卧在城西,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
池边立着数百艘战船。
但它们不在水里。
船底搁在冰面上,被冻得结结实实,船舷上挂着一排排冰凌,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远远望去,像一群搁浅的巨鱼,一动不动。
“都别看了!”
刘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愣着干啥?下去!”
众人转过头,看见刘大手里拎着一把铁镐,正大步往冰面上走。
靴子踩在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
“指挥使,这冰......”
“这冰咋了?”刘大头也不回,“厚着呢,走不坏。”
张承望紧随其后,迈上了冰面。
脚底一滑,他整个人往后仰去,但这次他稳住了。
在金明池冰上练了三天,他已经学会怎么在冰上走路了:膝盖微弯,重心放低,两只脚像螃蟹一样横着挪。
透过那层透明的冰,能看见下面的水在缓缓流动,隐约还有鱼儿游过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站在实地上,脚下却是深渊。
“凿。”
刘大将铁镐递给张承望,指了指脚下的冰面。
金明池上热闹起来了。
上万人被派到冰面上,每五十人一组,负责一段冰面。
训练官站在岸边,手里拿着一面红旗,挥一下,凿冰的号子声就响起一片。
“嘿——哟!”“嘿——哟!”
铁镐起落,冰屑纷飞。
镐头砸在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从这头传到那头,整个湖面都在回响。
冰面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坑,白花花的,像一张巨大的麻子脸。
有些地方已经凿出了水桶大的窟窿,黑沉沉的水露出来,冒着丝丝白气。
“一人一尺,凿透了为止!”刘大喊道。
张承望握着铁镐,一下一下地砸。
他已经记不清砸了多少下了,只知道手上的血泡又破了,血水混着汗水,把铁镐的木柄染得滑腻腻的。
天黑了,点上火把继续凿。
冰面上火光摇曳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。
脸被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火把下显得格外浓重,一团一团的,像每个人嘴里都在冒烟。
铁镐砸在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叮叮咚咚,像一首粗粝的战歌。
“咱们来迟了,”有人低声嘟囔,“听说神策军凿的时候可轻松了。现在这天,太冷了。”
这天气,呆在军营里训练都难熬,何况在这冰天雪地里抡镐?
说归说,军士们还是很卖力。
早点干完早点收工,这道理谁都懂。
天气太冷,枢密院把各军一个月轮流训练一次,改成了半月一次。
但有前提条件:不能偷懒,必须按部就班训练,否则延后。
岸边站着数十名官员,就是枢密院派来监督的。
他娘的,监督就监督,好歹下来干点活啊!
就站在岸上看,真他娘的操蛋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数百艘战船被拖到了冰面中央。
张承望踩着跳板,登上了船。
脚下不再是水波,而是坚硬的冰,但船身还是微微晃动,船底搁在冰面上,并不完全平稳。
“上船!”刘大喊,“各就各位!”
五十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握船桨。
船桨悬在半空,下面是白花花的冰。
“划!”
五十支船桨齐齐往后一拉。
船当然没动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和在水里一模一样。
张承望划了几下,忽然发现,这冰上的感觉,竟然比在水里还真实。
冰面滑,船底不稳,每划一下都要用腰腹稳住身子,不然就会滑倒。
这和在颠簸的船甲板上,有什么区别?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冰面上,数百艘战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艘船上五十人,正在一下一下地划着桨。
船桨划破空气,发出“呼、呼”的声响。
远处,太阳刚刚升起,把冰面和战船都染成了金色。
这天气,凿冰很费力,即便不是在汴河,而是在金明池。
但俗话说,劳动人民的智慧远超想象。
大将们很快发现,在冰上训练,效果甚至比在水面上更好。
因为船底不稳,士兵们必须用更多力气保持平衡。
所以凿得差不多了,就开始训练。
......
侍卫司衙门。
诸将端坐左右两侧,厅内檀香缭绕,茶香混杂着汗味,气氛不算紧张,但也不轻松。
梁干坐在上首,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沙漏,一边慢悠悠地开口:
“今岁的军备额度定下了。咱们侍卫司,得扎甲五千具、两档铠三千具。”
“怎么分,议一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