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们不是做给别人看,是做给上位者看的。
让上位者看到自己的忠心,完全不顾下面的人死活。
朱骁相信,一旦自己不表态,刚刚那个士卒一定会落不得好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骂人的军官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过去:
“你骂他作甚?朕就喜欢儿郎们这副血气方刚的样子。要是换成朕,估计都吼不了这么大。”
众人见皇帝语气温和,脸上还带着笑,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,重新热闹起来。
朱骁不可能和数千人一个一个说话,半个时辰后就准备离去。
牛皋悄默默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陛下,征伐南唐时,右厢能出征吗?”
朱骁似笑非笑道:“哦?你很想出征吗?”
“当然!”牛皋拍着胸脯,砰砰响,“末将愿为先驱!”
他的性格很安静,不喜欢争强好胜。
但下面的人却一直朝自己诉苦,说他没本事,打仗的事情轮不到右厢。
你去争啊!
去干啊!
身为武夫,怎么能退缩不前!
他们右厢一直被左厢压一头,这他娘的像话吗?!
左厢在北伐之际立下大功,作为右厢老大,又被下面的人指责,令牛皋十分难受。
这才忍不住祈求皇帝。
他与下面的将领商议过,一致认为皇帝此番南征绝不会倾巢而出。
完全没有这个必要,南唐又不是占据整个南方,只是江南之地。
十余万禁军南下,多少有些大张旗鼓。
明朝主要的敌手还是辽国,不能将国力都浪费在南方。
但也说不准,或许皇帝就想倾巢南下,毕竟一旦兵少,有可能打输。
朱骁淡淡道:“朕会考量的。”
离开羽林军营,他径直往金明池而去,想看看士卒们的水性训练如何。
时至二月中旬,天气渐渐回暖。
金明池上的冰面已经消融了大半,剩下薄薄一层,阳光一照就化了。
汉子们轻轻一凿便能凿开,次日只是稍微冻住战船,轻易便能挣脱。
当朱骁抵达金明池时,被眼前的景象看懵了。
只见密密麻麻的汉子,赤身在池里扑腾。
有人技术好,游得像青蛙一样优美,双臂划水,双腿蹬水,一起一伏。
有人技术差,就像狗刨屎一般粗鄙,手脚乱扑腾,水花四溅。
但无论如何,总没有出现淹死的情况。
估计有人掩死,但属于正常的情况,传不到朱骁耳朵。
今日在池中训练的是神武军右厢。
燕成听说皇帝来了,麻溜地从水里钻出来,赤条条地往岸上跑,胡乱披上衣裳。
“不急,将衣裳穿上再说。”
朱骁看着冻的全身通红的燕成,说道。
燕成一边系衣带,一边笑道:“陛下,您不知道,训练结束后在冰水里泡一泡,很舒适。次日肌肉酸痛会好很多。”
朱骁眉头一挑。
他记得,后世的体育明星,比赛完或训练完,就会用冰水浇灌身躯。
原理是啥他不知道,但总归是有用的。
朱骁问道:“军士的水性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神武军右厢一万四千八百二十四人,皆已熟悉水性。比不上自幼水性的人,但肯定不会淹死。”
“至于战船,都差不多掌握,挥动肯定是没问题。”
朱骁默默点头。
他并没有问缺额的一百多人去哪里了,除了淹死,没有其他结果。
短短数月,军士能训练到这个地步,他已经很满意了。
要是非要训练出数万精通水战的水军,那几年之内是别想打南唐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池中停靠的战船上。
最大的是楼船,船上建楼二层或三层,高约三丈,可载数百人。
远望如水上楼阁,船楼四周设女墙(防护栏),用来遮蔽矢石。
船身宽大平稳,每层楼设射箭窗口,可置抛石机。
除了楼船,主要的战船是斗舰,长八丈以上,宽二丈,船身狭长,船首尖削,可容纳一二百人。
舷侧设女墙,高三尺,墙下开桨孔以棹桨。
船尾高耸,设驾驶舱,船身涂赭红色或黑色桐油。
女墙后藏士卒,墙内开弩窗、矛孔,可向外射箭、刺矛。
除了楼船、斗舰,其余皆是小船,容纳十人到百人不等。
还是蜀地建造的那一套。
本来也是,这一批就是从夔州运来的,当然与朱骁之前巡视夔州造船坊见到的一样。
燕成道:“听说当年周朝伐南唐,战船打到最后都没了,只能用渔船、漕船顶上去。”
“若非世宗,或许咱们同样如此。”
朱骁略微感叹。
不得不说,郭荣的确留下一个不错的基本盘。
可惜对方过于穷兵黩武,导致赵匡胤上位穷的叮当响。
一股腥味忽然飘进朱骁鼻子里。
寒冷的冬季,气味传递很慢。
若是远远便能传来,那就代表味道很大。
朱骁的目光落在几艘战船上,皱了皱眉。
燕成挠了挠头,尴尬道:“前几天将士们无聊,出去撒网捞鱼,味道有点大。”
朱骁失笑一声:“蛮有兴致。”
......
“禀陛下,汴河还没有彻底解冻,不过等开春,粮食便能水运到淮南。”沈义伦行礼道。
大明动兵的消息几乎是心照不宣。
政事堂的宰相们已经在规划运粮路线、时间,计算消耗多少。
枢密院则在规划出兵路线。
朱骁颔首,忽然道:“朕记得,山南东道有一员将领叫童阔,精通水战。将他调过来,并从山南东道调五百名善水战的士卒。”
沈义伦心中明亮。
看来皇帝此番是不打算调动藩镇兵了。
若是要调藩镇兵,精通水战的山南东军、荆南军,必定会被调用。
朱骁望着沈义伦,目光落在他略微佝偻的背影上。
那背影有些憔悴,肩背微塌,脚步也不如从前轻快。
他沉声道:“将陆凝唤来。”
不多时,陆凝款款步入殿内,屈膝行礼:
“陆凝拜见陛下!”
朱骁微微一笑,伸手虚扶:“你我不必多礼,坐。”
陆凝好奇地看着朱骁,眼中带着几分疑惑:“陛下可是有疾,或者哪位妃子有疾?”
“没疾便不能找你吗?”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陆凝脸颊微红,低下头,“主要我是医师,以为找我有事呢。”
朱骁收敛笑容,问道:“朕此前让你去探望沈相,他身体如何?”
陆凝神情骤然低落下来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沈相劳累过度,伤了根本。用药只能医治,不能根治。要想痊愈,只能在家好好修养几年。否则......”
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表达的很清楚。
要是继续劳累过度,怕是活不了几年。
朱骁长叹一声,面露悲戚:“朕愧对于沈义伦啊!”
他忽然理解了李世民为什么会在大臣死去的时候痛哭。
是真的不舍啊!
陆凝安静地坐着,没有打扰,也没有离开。
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,偶尔抬眼看一看他。
第445章 灭唐之策
洪武六年三月初,有一群风尘仆仆褛的百姓、士子跑到京城,又畅通无阻跑入内城。
他们操着江南的口音,大骂李煜无德无能,南唐祸国殃民,祈求圣天子派兵讨伐,还自己一个郎朗青天。
昭德殿巍峨高耸,仿佛悬在九天之上。
七十二根巨柱森然列阵,每柱围三尺九寸,髹以朱红,柱上雕着盘龙,在云气间蜿蜒腾挪。
殿顶太高,人站在殿中央仰望,只觉那藻井仿佛远在天边。
殿门口乌泱泱走出一群人,贪婪地呼吸着外头的空气。
不知道为何,明明昭德殿那么大,却总给人一种压抑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