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军的哨兵还在台上走动,火把的光忽明忽暗,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探身往江面张望一眼。
但今夜江面太平静了,平静得连水鸟都不飞,哨兵望了几回,什么也没看见,又缩回火堆边去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最后一个水鬼从江心冒出来。
他被人拉上小船,嘴唇冻得发紫,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,只冲着童阔比了个手势。
桩没了,都砍倒了。
童阔没吭声,只点了点头。
船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,桨叶裹着布,入水不带响。
两里外,上千艘战船躲在茂盛的芦苇丛中。
杨业站在船头,死死望着远处。
芦苇叶子刮在脸上,生疼,他一动不动。
当看见数百道身影出现在视线中,他当即拔剑,大喝:“兵进湖口!”
没有啥号角、锣鼓声。
偷袭搞这些,不是白瞎吗?
战船像一群贴着水面滑行的鱼,趁着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,穿过马当山,顺流而下。
...
江州,州府门前竖着两丈高的旗杆。
旗帜降了半,用麻绳系着,风一吹,扑棱棱地响。
那声音很空,像有人在哭。
府门大敞着。
门槛上搁着两盏白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,却怎么也不灭。
进进出出的人穿着白布袍子,腰里系着麻,脚下踩的草鞋,踩在青石板上,沙沙的,像秋后的落叶。
灵堂设在正厅。
何敬洙的棺椁停在正中,是上好的楠木,黑漆漆的,泛着暗光。
灵堂两侧挂满了挽联。
有的写‘一代名将,三军泪垂’;有的写‘鄱阳月冷,马当风寒’。
风吹进来,挽联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走动。
香案上的长明灯跳了跳,灯芯结了一朵花。灰白色的,在烛火里颤。
按老话说,这是有人来了。
一大群将领跪倒在厅外,神情各异。
有的是何敬洙的亲信,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估计亲爹死都没有这么哭过。
卢绛、郑彦华二人面上在哭,眼中却弥漫着浓郁的喜意。
何敬洙死了,主将的位置便空出来,自己便能争夺。
主将的位置,可不单单是掌握军权。
更重要的是,能持之有故。
万一南昌府被朱骁打下,自己就能以江州的数万唐军,换得富贵。
节度使都小了,做一个江州王又有何不可?
就在此时,一个士卒连滚带爬跑进来,大叫:“不好了!不好了!明军攻克湖口!”
他忽然发现,气氛有些不对。
咱......咱有灵堂?
呃......谁死了?
卢绛起身,直勾勾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!”
何敬洙昨天死的,将领们不约而同跑来。
倒不是真的缅怀,主要是朝新主将表示忠心。
俗话说,一朝天子一朝臣,何敬洙不是天子,但却是江州唐军的主帅。
他死了,位置一空,那些跟随的亲信肯定落不得好。
无论谁上位,肯定要用自己亲信,自然就会有人被各种无厘头的理由踢出军队。
这就导致,将领们都不在,士卒懒散,守备薄弱。
卢绛相信,明军不可能知道何敬洙死去的消息。
那就是,他们本来就打算偷袭,只是恰巧赶上唐军防御最薄弱的时候。
他有点无奈,这就是天命吗?
早不偷袭,晚不偷袭,偏偏这个时候,简直是哑巴出黄连,有苦难说。
节度使郑彦华起身道:“如今,等不到京城的任命消息。我等需拥立一人,暂代主帅位置,抵御明军。”
他亲信将领当即道:“末将拥立郑大帅!”
“屁!自然是拥立卢都使!”
气氛骤然凝固,府内的将领呈现三种态势。
一帮是支持郑彦华,一帮是支持卢绛,其余的,就是何敬洙的亲信,呆滞的不知道该帮谁。
卢绛摆手道:“这时候,不要再挣了。先击溃湖口的明军再说。”
湖口距离江州不过六十余里,是江州与南昌府的通道。
都被明军打下,还指望南昌府传来的消息?
估计连江州都没来到,就没明军截住。
郑彦华冷冷道:“那该听谁的话?”
江州的唐军,成分很复杂,有隶属郑彦华的镇海军,有隶属何敬洙的武昌军,也有卢绛的禁军。
何敬洙死后,单纯地位上看,无疑是节度使郑彦华最高,最有资格担任临时主将。
但禁军的兵力、战力无疑更高,卢绛反而更有资格。
战时,不论官职,就轮兵力!
卢绛刚刚那番话,说得大义凛然,实际上却是将自己当成了唐军主将。
要是真让他发号施令,郑彦华便只能屈居其下。
节度使本来就跋扈,有割据之心,这时候,他绝不能放手。
卢绛眉头一皱,喝道:“自然是听本将号令!”
他是李煜的亲信,是禁军大将,难不成还得听节度使的话?
在百姓眼中,节度使是个人物,掌握生杀大权。
可在禁军大将眼中,不过区区硕鼠,只会趴在国家身上,贪婪吸食血液。
要是让郑彦华当主将,还打什么仗?
说不准,对方就私下与明军勾连,献城归降了。
“某支持卢都使!”
何敬洙的亲信大将开口。
他显然意识到,相比起郑彦华,卢绛更适合担任主将。
能力不说,最起码对方家眷在南昌府,不会轻易投降。
有了何敬洙的亲信表态,郑彦华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。
卢绛握紧佩剑,冷冷看着他。
但凡对方敢说个不字,就别怪自己动手。
攘外必先安内,内部不稳,如何御敌?
郑彦华咬牙切齿道:“听...听你便是。”
卢绛满意颔首,当即发号施令:“传本将军令,全军集结,夺回湖口!”
第456章 机会给你,干吗?
耶律璟懒洋洋地躺在虎皮龙椅上,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暖融融地铺在身上。
以往他喜欢黑暗。
黑漆漆的殿宇,点几盏油灯,一个人喝酒,喝到天旋地转,喝到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那才叫滋润,那才叫心旷神怡。
可如今不一样,他爱上了太阳。
这该死的身体,一天不如一天。
鼻子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酒气已经渗进五脏六腑,御医说再喝下去活不过十年。
可他不喝更难受,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叫,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。
只有晒太阳的时候,能好受些。
温暖的阳光仿佛能驱散身体的病痛,抚平那些看不见的伤疤。
他就这么边饮酒,边躺着。
一躺就是一整天。
“咕、咕、咕......”
耶律璟觉得用杯子不过瘾,一把抓起酒壶,仰头往嘴里灌。
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淌进脖子里,他也懒得擦。
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忍不住道:“陛下,少喝些吧。您的鼻子太红了,乃酒气侵入五脏六腑。”
“而且,最近肖古擅自抓捕贵族男子,掏心挖肺,很多人对您都不满。”
“长此以往,恐有祸事啊!”
“呵呵......”
耶律璟嘴角扬起,眼中闪过一丝暴戾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一口一口地把桌上的三壶酒喝完。
酒壶空了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伸手道:“朕要舞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