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雾散。
阳光穿透雾层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江面上黑压压一片。
唐军水师主力,上千艘战船,顺流而下,直扑湖口水寨。
帆樯蔽日,遮住了半边天。
为首的是五艘五牙楼船,高四层,船舷两侧伸出长长的拍竿,竿头绑着巨石,专用来砸碎敌船。
楼船后面,艨艟斗舰如群狼紧随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杨业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船队。
明军的防御态势分两处:主力在水寨坚守,千余人则在下钟山上,持青铜炮。
之所以摆着此处,一方面是地势高,看的清楚,居高临下覆盖江面,不需要精确瞄准,炮弹砸下去就是一大片。
装填慢,唐军从江面仰攻无法打到山顶,可以从容装填。
另一方面,自然是此处属于唐军进攻湖口水寨的必经之路。
四月的下钟山,春色正从石缝里往外钻。
梅花厅旁的几株老梅已经谢了,但树下落了一地的粉白残瓣,被山风卷起,飘在杨业的靴边,又顺着石阶往下滚,一直滚到炮台边才停住。
很美的场景,却弥漫一种肃杀的氛围。
杨业有时候觉得很梦幻,自己就这么顺利打下湖口了?
唐军真的这么差劲吗?
打下湖口之前,他一直怀疑,这是否是唐军的诱敌深入之计。
可真的打下,才意识到,唐军是真的没有准备,是真的没觉得明军会主动进攻。
杨业忽然轻笑出声。
他认为,唐军将领最大的失策,那就是觉得明军水军薄弱,不敢主动进攻,反而暴露出弱点。
狮子捕兔亦用全力,更何况国与国之间的厮杀。
任何失误,很有可能葬送大好的局面。
杨业缓缓抬手,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唐军战船。
近了,越来越近。
“放——!”
“轰隆隆!轰隆隆!!”
数百门青铜炮同时开火。
炮声如惊雷滚过长空,震得下钟山的岩洞嗡嗡作响,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抖。
炮弹砸进唐军船队,一艘艨艟被击中船头,木屑横飞,船身剧烈倾斜,船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江里。
“啊!什么鬼东西!”
“躲避!”
同时响起的,还有唐军汉子凄厉的惨叫声。
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......
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,混着血水,把江水染成浊红。
残肢断臂从空中落下,有人被拦腰炸断,上半身还在甲板上爬...
但唐军没有退。
楼船上的拍竿摇了起来,朝明军泊在水寨内的战船砸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一艘明军战船被砸成两截,几名汉子躲闪不及,被当场砸成肉酱。
“咻咻咻!”
密密麻麻的弩箭从战船上倾泻而出,密集的箭雨压得明军抬不起头。
水军的优势,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除了下钟山的青铜炮外,明军几乎没有什么反手的能力,投石机很难砸到人,战船破损又如何?
唐军最不缺的就是战船。
“冲!”
卢绛嘶吼的声音响起。
唐军的火船趁乱冲向水寨,船头绑着铁叉,船舱里堆满干柴,火已经点着了,滚滚的黑烟仿佛能将青天染黑,火焰在江面上跳跃,像地狱的使者。
童俊大急,厉声大叫:“迎上去!”
明军的快船迎上去,用长杆顶着火船,不让它靠近。
火船在水寨门口烧起来,烈焰冲天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没有什么用,越来越多的唐军火船疾驰而来。
...
虹桥港在西,水寨在东,中间隔着下钟山。
两者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小道。
从虹桥港上岸,翻过上钟山山坳,可绕到水寨后方。
港口水浅,大船进不来,只有几条小渔船泊在泥滩上。
此刻,数千名唐军士卒正从虹桥港上游登陆,绕了二十里山路,天亮时摸到了上钟山山坳。
他们不带甲,只带刀。
脚上用布条缠紧,踩在泥里没有声音。
每人嘴里衔着一根木棍,防止出声。
领队的将领在前探路,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脚下的土,确定实了,才让后面的人跟上。
山坳里有一条隐秘的小道。
本地采药人走的,连地图上都没有。
小道在两块巨石之间,仅容十余人而过。
穿过巨石,是一片松林,松林尽头,就是水寨的后方。
唐军将领第一个穿过巨石。
他探出头,望了望松林,松林很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他回头冲后面的人点了点头。
数千人一接一个钻进去,猫着腰,贴着树干,向水寨摸去。
“咻!咻!咻!”
刚出松林,迎面就是一阵箭雨。
领队的将领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已经插了三支箭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干!有埋伏!”
后面的唐军刚要往回跑,松林两侧杀出两队明军,把退路堵死。
卫敢大喜:“哈哈哈,老子早就探查出这条小道,还真以为我们初来乍到,不懂吗?”
明军啥都缺,就是不缺钱。
攻克湖口水寨后,害怕有小路可以绕到后方或侧翼,当即重金收买当地百姓与俘获的士卒。
重金之下,道义薄弱的如纸一般。
几名唐军俘虏当即带着卫敢从小道走了一圈,并表示,这是唯一一条小路。
卫敢拔出配刀,怒吼:“都杀了,一个不留!”
“杀!”
唐军显然知道自己没有退路,怒吼着迎了上去。
可是,南方汉子本来就比北方汉子身材矮小,更加是他们为了偷袭,没有披甲。
完全呈现一边倒的屠杀。
刀砍进肉里的闷响,惨叫声,求饶声,混成一片。
鲜血溅在松树干上,顺着树皮往下流。
绿油油的松林随风飘扬,红色的液体洒到叶子上,生命与死亡,在此刻不停交织。
松林里,尸体越堆越多。
血流成河,渗进土里,把松针都染红了。
......
午后,风向变了。
北风骤起,把江面上的浓烟吹向水寨。
明军的士卒被烟呛得睁不开眼,火炮看不清目标,箭也射不准了。
唐军的战船趁势逼近。
“轰隆!”
一艘楼船携带千钧之力,将寨门重重撞塌。
木屑横飞,寨门后的景象露了出来,堆积如山的巨石。
明军不讲武德!
卢绛咒骂一声,持剑怒吼:“武昌军下船,攻寨!其余军队,继续放箭压制!”
“咚、咚、咚......”
震耳欲聋的擂鼓声响起,为这血腥的战场,增添一拨滚烫的热油。
唐军士卒从战船上跳下来,踩着齐腰深的水,向水寨冲去。
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,有人中箭倒在水中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童阔站在水寨边缘,闷哼一声。
一支箭精准地刺入肩膀,血液瞬间染红袖袍。
他低头看了看,没有惨叫,没有痛苦。
“滋啦!”
他用力扳断半截箭矢,吐出一口血沫,嘶声怒吼:“日月山河永在,大明江山永在,杀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