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仁肇忽然长长一叹:“即便与钱弘椒真的议和,逼退明军,又能如何?”
“明朝撤兵,吴越便会趁机继续夺我疆土,俘我百姓。”
“而之后,朱骁便会卷土重来,到时候,绝对是倾国而下。我朝先后被明、吴越进攻,焉能再有反抗之力?”
“便是吴越,同样得束手就擒。”
吴越军连常州都一时半会打不下,足以证明其军备薄弱。
怎么与百战之师打呢?
与明军的数次大败,林仁肇看清了一个现实,那就是明朝一统南方之路,无人能阻拦。
大势滚滚,如黄河奔腾,非人力可扭转。
刘玉山嘴唇蠕动,不知道说什么。
如今可不是汉末三国时期,明非魏、南唐、吴越更非蜀汉、孙吴。
国力差距太过于明显,绝非两国联手能抵抗。
更何况,钱弘椒显然是存在吞并南唐的心思,否则也不会非要江宁府。
江宁府是何地?
南唐几十年来的国都,控扼江南、江东,至关重要。
谁家真心议和,是要别人故都了?
丢了江宁府,可不单单是一府之地,而是整个南唐东部都要沦陷。
常、润、宣、池等千里赋税之地,全都得丢失。
到时候的南唐,就只剩下十二三州,还有资格称帝吗?
就像孙吴,一直心心念念荆州,可刘备打死不给,最终逼得孙吴不得不动兵。
刘玉山忍不住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那咱们就只能困守江宁府吗?”
“咱们与南昌府的道路都被截断,估计南昌府沦陷,咋们都不知道!”
林仁肇起身,拍了拍刘玉山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那便是天意。”
刘玉山一愣,旋即不可置信看着对他。
他失声道:“将军......你莫非要降明?!”
林仁肇说来说去,最终还是利好与明军,不就是有投降的意思?
明军退去,吴越趁机入侵,那是之后的事情。
可要是继续如此,那南唐便没了!
林仁肇不可能看不出来,可依旧决定不议和,其心可鉴啊!
林仁肇羞愧垂首,低声道:“大势所趋,我辈武夫,只能顺应天命。”
人这一辈子,选择很重要。
他不愿意一辈子碌碌无为,百战百败。
南唐给不了他建立伟大功勋的机会,那便只有明朝。
朱骁平定南方后,肯定要继续北伐。
那时候,自己便能有用武之地,一旦打赢不可一世的辽朝,功勋卓著!
林仁肇不知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。
可能是采石矶之败,亦有可能是捡回一条命,看透局势。
他非天纵之才,能率领弱国强势击溃强盛的明朝。
事实已经证明,他是真的打不赢明军,救不了南唐。
古往今来的名将,没有人做到。
朱骁能以汉中之地夺得天下,那也是天时地利人和。
若非郭荣没有将他放在心上,先行进攻南唐而非孟蜀,他还能有如今的局势吗?
明朝占据大半天下,北面契丹没有南下之意,可以全心全意炮制南方。
乃命也!
就像南唐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北伐,入主中原,却生生错过。
如今即将亡国,怪不得旁人,就怪历代君主无德无能。
刘玉山叹道:“将军乃我敬佩之人。末将非我父,乃迂忠之人。”
他后退一步,恭敬行礼:“末将,誓死追随将军!”
林仁肇激动道:“好!有你此言,我心盛安。”
“如今,我等坚守江宁府即可。等明主打下南昌府,顺势归降,必被重用。”
“你我尚且年轻,还有建立功勋的机会。他日,未尝不会是韩信、周亚夫、李靖之辈!”
他扪心自问,自己对李璟、李煜父子已经仁至义尽。
他们一直怀疑自己是降将,没办法全心全意支持,但自己依旧卖命,甚至差点死在战场上。
如今乃无力回天也。
林仁肇心里很沉重,又很洒脱。
他庆幸这一切终于要结束,又你难受于做三姓家奴,但内心的野心,却让他不舍为国捐躯,战死沙场。
他甚至怀疑,朱骁已经看透自己的归降之心。
否则,对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撤离当涂。
要知道,吴越军还在数百里外的常州,一旦唐军趁势出城,轻而易举便能袭扰明军后勤。
可他偏偏就这么走了。
走得坦坦荡荡,走得毫不拖泥带水。
想到此处,林仁肇突然对朱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对敌人的仇恨,也不是对胜者的敬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。
明明二人都没说过话,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这种感觉,很奇怪。
也很让人安心。
......
“土控吴兼越,川连歙与池。山河地襟带,军镇国藩维。”
吕蒙正望着眼前的景象,感叹道:“杜牧诗中的宣州,当真没错。还像王八壳。”
宣州(安徽省宣城市)听起来很一般,实际上位置至关重要,且很有钱,乃上州。
天宝十一年,宣州人口达八十八万五千,是当时江南三大中心城市之一。
往东是吴越,往西是池州,往南是歙州,往北是江宁府。
四面通衢,兵家必争。
洪武四年,也就是962年,李煜命令林仁肇在此处修建新城。
林仁肇通晓舆地之学,修筑新城时,‘肖龟为形,南首北尾’,这也是看起来像乌龟的原因。
暮色中望去,城墙依山而筑,从山脚蜿蜒延伸到山顶。
城楼在中峰顶上,被夕阳镀成金黄色,像乌龟昂起的头。
新筑的城墙高约三丈,护城河宽二十丈,河水清可见底,倒映着晚霞。
城分南北:北城依陵阳山北峰,地势最高,像乌龟的背。
南城沿山势而下,一直延伸到宛溪河边,像乌龟的腹;东城跨宛溪,市井聚居,像乌龟伸出的腿。
城南一峰突起如龟首,正是‘乌龟城’的头。
此刻,八座城门灯火通明。
城墙上的望楼、箭垛、烽火台,每隔百步就点一盏灯。
整座城像一只发光的巨龟,趴在山前,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明军。
朱骁看了半响,朝左右道:“江南就是这样,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关隘。”
“安营扎寨,建造攻城军械,等待朕的旨意。”
他最初是打算攻城,但得到江州那边的消息后,便决定再等一等。
以李煜的性格,很有可能让宣州唐军撤军,回师南昌府。
换成朱骁,同样如此。
京城都被打到跟前,老子都要快被杀了,还管别的地方干嘛,赶紧滚回来守城。
此刻,朱骁对林仁肇的喜爱更加强烈。
这厮,打仗是一把好手,没想到理政同样如此。
想要修建一座新城,可不是简简单单,有兵的事情。
需要协和吏部、户部、工部等京城衙门,并与宣州上下官员配合。
当真是文武全才啊!
第458章 女人如衣裳
皇甫继勋站在城楼上,死死盯着远处的明军。
视线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火把,人头攒动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也看不清明军到底在干什么。
是在安营?是在造饭?还是在偷偷集结准备夜袭?
他不敢轻敌。
浑身紧绷着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有时候,他是真的猜不到朱骁的用兵韬略。
明明以往的战绩中,这人打仗多半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,兵力碾压,粮草充足,一步步往前推。
可这回南征完全不一样。
人是晌午到的,仗是夜晚打的,快得像闪电。
他是真怕,朱骁又给自己搞疑兵之策,然后猛然攻城,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。
皇甫继勋眉头紧皱,暗暗琢磨:要不要趁夜出去偷袭一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