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管不了那么多!”
月娘猛然抬头,双目猩红道,“你要是不去刺杀,你小妹就会被杀。你与我是一样的人。”
周娥皇不再多言,收拾衣裳,起身朝军营走去。
“叮、叮、叮......”
不停响起的甲叶碰撞声,让周娥皇垂着脑袋,加快脚步,仿佛自己心里的龌龊会随时被人发现。
“皇......皇后?!真的是您?”
“他们都说您被李煜送来,竟然是真的!”
一个激动又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。
周娥皇抬眸,眨了眨眼,吃惊道:“卢将军?”
“正是末将。”卢绛行礼,旋即尴尬道,“末将现在是大明的将领。”
周娥皇问道:“明主可有亏待我儿郎?”
“不重视是肯定的,至于亏待,谈不上。”卢绛道。
“就是前段时间,攻打江州死了不少人,军士有些不满。现在好多了,陛下说了,等战事结束,青壮者,可入禁军。”
“老弱病残,则由朝廷、本地州县出钱,给他们安置费,还有田地。”
周娥皇问道:“如今我大唐,可还有军队了吗?”
“除了江宁府的林仁肇,其余都投降。”
卢绛一脸无奈,指着不远处的军营,“皇后,那里就是我唐兵的居所......有四万多。”
那是一片连绵的帐篷,灰扑扑的,像一群蜷缩的困兽。
周娥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卢绛忽然靠近,压低声音:“皇后,末将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。”
周娥皇心里一紧。
“陛下是杀不了的,你一定没有机会。”卢绛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
“实不相瞒,末将前天去中军行辕议事的时候,有大将表示要将剑姬全部处死。”
“是陛下说:剑姬乃无辜之人,是被奸人所迫,不能处置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,就连普通军士都知道你们里面有人是刺客。”
周娥皇恍然,怪不得最近,自己走到哪里,都有人恶狠狠盯着自己。
估计要不是朱骁放话,早就有人将自己砍死。
她感激道:“多谢将军,妾身知晓。”
卢绛望着周娥皇离去的背影,幽幽一叹。
这可能是他,最后一次面见对方了。
卢绛走回唐军军营,迎面碰上正在巡营的皇甫继勋。
他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,径直走过。
自己投降,那好歹是情势所迫。
可对方,却是早有投降之心,实乃大逆不道。
皇甫继勋不明所以,朝他背影唾了一口:“不都是降将?还瞧不起我,真有意思。”
他的心情很差,南昌府传来消息,自己的族人被李煜全部屠杀。
他娘的,别等老子打进城。
老子族人被杀,你李氏的族人,也一个别想跑!
......
周娥皇回到营帐没多久,就听到外面响起高锐阵的声音:“夫人,陛下让你到中军行辕。”
她心里一紧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月娘嗖的一下起身,目光直勾勾盯着她,在无声的催促。
周娥皇没说话,跟着高锐阵往外走。
脑袋晕晕乎乎,连到了中军行辕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高锐阵转身,看着面前的女子,冷冷道:“你最好安分点。要是敢做谋逆之举,你死了不说,你周氏,鸡犬不留!”
周娥皇被带进偏帐内。
朱骁正在议事,她只能在偏帐等候。
她好奇的打量眼前的景象。
一张简单的床榻,铺着粗布褥子,枕头是卷起来的衣裳。
一张圆桌,上面摆着茶壶茶碗,角落里放着脸盆,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。
周娥皇的目光,落在墙上挂着的舆图上,那是南唐的州县地图。
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,有朱笔画的圈,有墨笔写的字。
明军的行军路线用红线标出,哪条路最近、哪条路最远,清清楚楚。
甚至连南唐军可能伏击的地方,都用小圈画出,旁边写着‘可伏兵’‘慎行’等小字。
她眼中仿佛浮现出一个画面:深夜,帐内只有一盏油灯,一个男子挑着灯芯,眉头紧皱,在舆图上不停思索,用笔标注,手指沿着山川河流缓缓移动。
周娥皇鬼使神差将舆图取下,轻轻抚摸。
很凉,但似乎能感受到男子残留的体温。
那体温透过指尖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陛下,韩熙载带到。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文士恭敬的声音。
周娥皇一惊,急忙将舆图挂上,侧耳倾听。
偏帐与中帐挨着,只用一块幕布隔开。
幕布是粗麻布,厚实,但能透过来些许光亮和声音。
“韩熙载,李煜派你来,是要做什么?”
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,明明隔了好几年,但周娥皇很确定,对方就是朱骁。
她红着脸,蹑手蹑脚走到幕布边,小心翼翼掀开一角。
很宽敞,左右两侧摆放着十余座胡凳,只有三个人。
站在中央的,是韩熙载,左侧的是她不认识的人,主位上,则是身穿紫袍的朱骁。
比起在成都,对方似乎苍老很多,眼中是隐藏不住的疲倦。
似乎心有所感,朱骁的目光移来。
四目相对。
周娥皇只感觉气血上头,脑袋轰的一下炸开。
她急忙放下幕布,捂着胸口,心脏砰砰直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甚至连韩熙载是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。
直到那个不认识的文官高昂的声音响起:
“陛下,李煜肯定是来让周娥皇杀您的,臣冒死觐见,斩杀此妖女,以正视听!”
朱骁笑道:“吕端,你想多了。娥皇不过手无缚鸡之辈,焉能行刺?”
吕端气呼呼道:“那就请陛下砍了臣的脑袋,悬挂于偏帐!臣要死死盯着她,让她不敢有丝毫异动!”
“哈哈哈,朕不舍得杀她,更不舍得杀你。”朱骁摇头失笑,“你下去吧,朕不会留她过夜的。”
他要是再不松口,瞧吕端这个架势,说啥都不会离开。
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周娥皇本能地跑到床榻上,合拢双腿,紧张地瞪着幕布。
“娥皇,还是那般貌美,与当初没有区别。”
朱骁掀开幕布,温和道。
他没朝床榻走去,坐在圆桌旁,安静的看着她。
周娥皇垂首,低声道:“陛下,我是来刺杀您的,您不杀我吗?”
“不杀。”朱骁道,“朕可不舍得杀娥皇,而且,朕相信,娥皇不会动手。”
他是真的不怕,作为从战火中厮杀出来的武夫,要是能被一个妇人杀死,那简直是贻笑大方。
他继续道:“韩熙载那老匹夫,竟然大言不惭让朕退兵,哼,朕要是退兵,岂不是被天下所耻笑!”
“有时候,朕是真的搞不到,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。就是三岁孩童,都知道南唐覆灭就在眼前,却还是如此。”
“估计,想让朕杀了他,然后留下一个为国捐躯的美名。”
周娥皇问道:“陛下,您不杀韩熙载吗?”
朱骁摇头道:“他在江南士子中的威望很高,若他能归降,稳定江南便能快上许多。”
“听说,他还有一副韩熙载夜宴图流传,呵呵,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气氛有些旎柒。
朱骁缓缓走向床榻,在周娥皇的惊呼中,一把将她搂入怀中。
“娥皇莫动。”
感受着怀中的身躯安静,他开口道:“朕去年征伐北汉时,在晋阳,看到了梧桐树。花瓣还落到朕的兜鍪下。”
“当时,朕就在想,娥皇是不是也在想朕。”
周娥皇耳垂滴红,轻声道:“陛下,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呢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陛下......你别摸了。”
周娥皇一脸羞愤,自己明明是来刺杀对方,咋就变成这个样子。
她只感觉全身都软,浑身瘙痒,脑袋发烫,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朱骁嘿嘿收回手掌。
男人似乎都喜欢在搂女子的时候,手掌不自觉落在山峰上。
那触感柔软饱满,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。
他旋即正色道:“娥皇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你尽可说。”
周娥皇身躯一颤,泪水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