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向江心,第二批船刚过江心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他猛地回头望向北岸明军的阵地,那里,一面红旗突然升了起来。
没有动静。
卫敢站在土丘上,举着那面红旗,一动不动。
身边的亲兵都头急得直搓手:“都使,打不打?”
“急什么。”卫敢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他们再近一点。”
江面上,第一批船正在返回南岸。
第二批船到了江心偏北的位置,船上的兵已经能看清岸上的动静,正加快划桨。
南岸,第三批船刚刚离岸。
卫敢盯着第三批船,盯着它们离岸越来越远,盯着它们进入江心,盯着它们——
“就是现在。”
他把红旗狠狠往下一劈。
“轰隆隆、轰隆隆——”
数百门青铜炮同时怒吼。
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,是天塌下来的声音,是地裂开的声音,是雷在耳边炸开的声音。
炮声滚过江面,滚过两岸,滚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震得人脑子一片空白。
第一批炮弹砸进江心。
不是砸进水里,是砸进船里。
一艘船被击中船头,整条船从中间裂开。
木屑横飞,人在空中翻腾,然后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江里。
另一艘船被击中船舷,船身侧翻。
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跳,就被扣在水下。
他们这群临时拉起来的乌合之众,可没有唐朝禁军那种大船。
都是以小船为主,斗舰为辅的中小型船只,根本经不起火炮的轰击。
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,混着血水,混着碎木,混着残肢。
船上的兵被炮声吓得直哆嗦,但炮弹没继续落下来,他们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第二轮炮响。
这一轮打的是第一批登岸的抚州兵。
炮弹从土丘上砸过来,落在刚刚列好的阵型里。
一颗炮弹落地,炸出一条血路。
三四个人被直接炸死,十几个人被碎弹片击中,倒在地上惨叫。
这群人挤在岸边,完全就是活靶子,一砸一个准。
阵型瞬间乱了。
这群庄稼汉发出阵阵怪叫,四散奔逃。
抚州刺史喊破嗓子,都无法制止。
就连唐军精锐,在面对青铜炮时都没办法招架,更何况这群乌合之众。
抚州刺史当机立断,怒吼:“冲,都给老子冲,后退者死!”
要是再等后续军队抵达,怕是这一千余人要死得干干净净。
还不如立刻冲锋,扰乱明军阵型,摧毁青铜炮,让后续军队顺利渡江。
“杀——!”
抚州军显然意识到,要是再稳步踏进,必定死路一条,不再管什么阵型,他们本来也不懂,大吼着冲锋。
卫敢望着连甲胄都没几副的军队,眼中闪过一丝讥讽。
他完全没把这一千人放在眼里,大声道:“柳飞,你率领本部剿灭这批乌合之众,火炮继续给本将轰战船!”
指挥使柳飞抱拳领命。
五百名明兵稳步踏出军阵。
他们没有立马迎敌,而是弓腰、拈弓、搭箭。
“咻咻咻!”
箭如雨落,在唐军阵中炸开。
五百人分成三排,轮流发射。
第一排放完,退后装箭;第二排上前,放箭;然后第三排。
箭矢连绵不断,压得唐军根本抬不起头。
冲在前面的唐军一片片倒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没有甲胄,连盾牌都没有多少,在这种近距离下,死伤惨重。
“不许退!”抚州刺史声嘶力竭地喊,“退一步,死!往前冲!”
他带着亲兵往前冲。
冲了三十步,冲在最前面的亲兵倒下一片。
他自己肩膀上也中了一箭,疼得差点栽倒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第三轮炮响。
这一轮打的是刚刚行驰到江心的第三批船。
江面上已经漂满了碎船板、尸体、旗帜、兵器。
江水开始红了。
卫敢的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不要不舍得,给老子将炮弹全部用完,把战船全部炸毁!”
南岸,杜昌业的眼球中,倒映出江面滚滚黑烟。
一艘艘战船破损,火光蔓延,汉子们大叫着跳江,扑通扑通,像下饺子一样。
他告老还乡数载,知道明军有火药,但却不知道,竟然还有火炮。
这玩意,究竟是什么东西啊!
这个时代,消息传递得很慢。
青铜炮大显神威,不过两三个月前的事,还没传到这些偏远州县。
杜昌业只感觉脑袋昏昏的,脑海只有一个念头,完了,全完了。
战船大半被击毁,剩下的,即便能逃回来,也无济于事。
明军就算不再半渡而击,剩余的几十艘战船,也不可能将数万人短短三日内运过来。
到时候,唐军别说打仗,恐全部都得饿死!
破釜沉舟,果然,不是谁都能使出来的。
“噗——”
“大帅!”
附近的士卒见杜昌业口吐鲜血,直愣愣倒地,急忙上前搀扶。
杜昌业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口血沫。
“大帅......好像死了。”
消息传开,军队彻底呆滞。
...
日落黄昏,南岸大营里乱成一团。
吉州刺史在骂骂咧咧,说自己的船被烧了,兵折了一半,都是因为抚州的兵冲得太慢,没有给他挡住明军的火炮。
信州刺史从江心逃回来了,船没了,兵没了,浑身湿透,坐在火堆边发抖,一个字也不说。
袁州刺史、抚州刺史战死。
此刻,唐军军寨内,只有吉州、信州两位刺史掌权。
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脸上全是惶恐。
没粮了,船也没了,接下来怎么办?
吉州刺史骂了一阵,骂累了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一脸沮丧:“投了吧,说不准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信州刺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还是不说话。
三万唐军,实际上死伤并不算多。
毕竟战船就那么两三百艘,运到北岸的不过三四千人,其余的,还在南岸瞪眼。
可兵力还在,粮食却没有。
二人心里十分怨恨杜昌业。好端端的,烧什么粮食?
......
“捷报、捷报、大捷——!”
传令兵激动的声音在军营中不停回响。
周娥皇正在对镜梳妆,听到帐外欢呼的声音,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。
她知道有一支军队离营,估计是前往抚州一带。
整个南唐,也就是抚州以南尚未遭受战火摧残,也只有这些州,还能有动兵的能力。
看现在这架势,应该是打赢了。
周娥皇忍不住在想,李煜听到这个消息,会是什么表情。
估计是无动于衷,毕竟,连禁军都被打的丢盔弃甲,更何况临时征兆的乡勇。
指望他们能救主,还不如指望自己刺杀朱骁成功。
月娘凑过来,低声道:“明军打了胜仗,会不会举行庆功宴呢?”
周娥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眼神淡淡的。
“别想刺杀了。”她不咸不淡道,“你还不如好好想想,该怎么求情,寻一条活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