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垂首,不自觉地互相对视一眼,似乎有什么话想说,却又不敢说。
朱骁轻哼一声,开口道:“都去吧。”
他心里门清,这群人,就是想知道,谁会担任江南的节度使。
这可不是什么永安、彰义、义武那种穷酸节度使,而是实打实的膏腴之地节度使。
只要能担任此地节度使,这辈子都有了。
随便搞点钱,就够祖宗十八代享之不尽。
当然,他们相信,皇帝是不会直接将江南封成一块节度使的。
肯定是要分成数块。
但江南本就富裕,极少有贫瘠之地。
朱骁望着诸将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废除节度使制度,也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,用不了几年的功夫。
他并不打算在江南之地设立节度使,而是打算直接用官员治理。
一方面,他是想要提前给各地节度使打一个预防针,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想法;另一方面,也是怕日后废除节度使制度时,江南的节度使会剧烈反弹。
蜀地乃朱骁大本营,且节度使就一个,还是折德扆,不会叛乱。
荆湖之地的节度使,最能打的是罗茂,不会造反,其余节度使构不成威胁。
关中、西北、河北、河东,距离开封比较近,朱骁有把握,一旦有异动,能瞬间平定。
可江南不一样,天高皇帝远,且初定,短短几年的功夫,百姓未必能归心,很容易被裹挟起兵叛乱。
思来想去,朱骁最终决定不设立节度使。
他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念头,那就是改革政治体系。
如今的中枢、地方官僚体系,自主能力太强,不适合大一统王朝。
朱骁打算,平定江东后,便回京着手改革政治体系。
他转身走入船舱。
舱门掀开,香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江南女子特有的馨香,混合着熏香和脂粉的味道,沁人心脾。
周娥皇端坐床榻之上,穿着紫色的罗裙,发髻高挽,眉眼弯弯。
见朱骁进来,她起身行礼,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:“妾身拜见陛下。”
朱骁一把将她搂入怀中,感受着那具柔软温热的身子。
他低头嗅着她的发香,笑道:“朕火气很大,你帮朕解解火。”
他还没试过在战船上做这种事。
很新奇,很蠢蠢欲动。
打仗的时候,朱骁是不近女色的。
即便再有那种念头,都会忍耐。
可如今,江宁府虽未平定,但在他的眼中,已经是属于大明的地盘。
只要军队抵达,林仁肇必定开城投降。
舱门隔绝了外面的春光。
舱内,罗裙轻解,喘息渐起,船身微微晃动,不知是江浪,还是别的什么。
舱外,则是一片热闹的海洋。
将士们都十分兴奋,打了胜仗,还灭了国家,回去肯定有赏赐。
更重要的是官职缺额!
经历这些年禁军扩军,大伙心里都知道,士卒由降军组成,但各级将领,还是从各军抽调。
这很正常,就连降军同样认为理所应当。
要是连将领都是从降军中选拔,别说皇帝担忧,就是他们都不安心。
生怕皇帝、大臣猜忌,整日整夜担心受怕。
“启航!”
不知道谁吆喝一声,声音在江面上回荡。
战船缓缓启动,船桨划破江水,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。
船队浩浩荡荡,朝江州而去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。”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。”
军士们站在甲板上,兴奋地朝江面高歌,仿佛是在逗弄那些被惊扰的鱼儿。
歌声粗犷豪迈,在江面上飘荡,惊起一群水鸟,扑棱棱飞向远方。
卢绛听着耳旁的歌唱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觉得一切都很好,战事结束,国家安定,盛世将要到来。
最重要的是,皇帝独自召见他,透露出要封他为新军的厢都指挥使。
这种恩宠、信任,让他非常安心,很有安全感。
卢绛瞥了一眼另一艘战船上的皇甫继勋,不屑地哼了一声:
“哼,没鸟的玩意。等老子慢慢炮制你。”
新军分左右两厢,他预订一厢,另一厢,很明显不可能由皇甫继勋担任。
另一厢,他心里很确定,一定是林仁肇担任。
到时候,天杀的皇甫继勋要是沦为自己麾下,他一定不会让对方有好日子过。
卢绛与皇甫继勋往日并无仇怨,甚至都不相识。
皇甫晖为国捐躯,被皇室重视,但不代表军队看的上。
对方竟然在万军之中,被赵匡胤直接生擒,简直就是一个笑话。
也就是皇室觉得忠勇、为国而死,才厚待皇甫继勋。
按他说,皇甫晖这种无能之将,就不应该启用,当个大头兵就是最好的。
卢绛看不上皇甫晖,但也不会因此牵连皇甫继勋。
主要是对方蒙授皇恩,竟然直接率军归降,这他娘的就让人难以接受。
这与卖国贼,有何区别?!
......
江宁府城墙上的箭痕还在,密密麻麻,但箭杆已经拔净了。
塌了的那几处垛口,军队用沙袋草草垒起来,新旧砖色不一,像打满补丁的旧袍子。
护城河的水清了,只是河滩上还散落着断桨破旗,泡得发白,没人去收。
城外挖了几个大坑,尸首都埋了。
土是新翻的,还没长草,远远看去,一片一片的黑。
朱骁远远便望见密密麻麻的人,跪地一大片。
他问道:“这里距离江宁府,应该还有十余里的距离吧?”
吕端站在一旁,笑道:“回陛下,确实还有十余里。看来,林仁肇是出城十里来迎接您。”
朱骁满意地颔首。
以大明如今的局势,能力其次,最重要的便是忠心。
林仁肇恭敬的表现,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。
夏风狂舞,旌旗猎猎,吹动着朱骁的衣袍簌簌作响。
战船缓缓靠岸,船身轻轻一震,停稳在码头边。
朱骁在一群人的拱卫下,快步走下跳板。
“降将林仁肇,携江宁府大小官员、将领,拜见大明皇帝陛下!”
为首那人声如洪钟,伏地叩首。
“拜见大明皇帝陛下!”
朱骁第一次与林仁肇近距离接触。
对方身躯坚实,皮肤微黑,有一种精干的武夫气度。
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。
朱骁快步上前,双手将他搀扶起,温和道:“将军,朕想见你很久了。”
林仁肇羞愧道:“罪将之身,不入陛下法眼。”
“这话何意。”朱骁板起脸,沉声道,“将军的才能,朕在战场上领教过了。战败非卿之过。”
说罢,他伸手摘下自己的斗篷。
在林仁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朱骁亲手将斗篷披在他的肩上。
朱骁满意地打量几眼,笑道:“此斗篷,当配于壮士!”
林仁肇眼眶湿润,嘴唇颤抖,“扑通”跪地,高呼:“臣林仁肇,愿为陛下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“莫跪,地凉。”
朱骁再次将他扶起,抚其背。
林仁肇指着一旁满眼艳羡的汉子,说道:“陛下,这位是刘玉山,乃臣亲近之人。也是他支持臣归顺。”
刘玉山感激看了他一眼,快步上前: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“哈哈哈,刘老令公坚守寿州,为国战到最后一刻,朕心生敬佩。”
“今日见其子,有乃父之风啊!”
朱骁知道,说什么样的话,能让人感恩戴德,真心效忠。
若是旁人说这种话,只会让刘玉山心生厌烦。
毕竟,谁也不想顶着老爹的名头,这不就是说他没有本事,全靠父辈的遗荫吗?
可这句话,若是出于皇帝,便会让人十分容易接受,这是对他们家族的肯定。
刘玉山虎躯一震,激动道:“臣谢过陛下!”
朱骁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