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毒,白花花地砸下来,砸在青石板路上,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来者下轿!”
几名金吾卫持刀围了上来,为首之人一声暴喝,声如炸雷。
原本钱弘椒是策马来的,但一路上太热,大腿摩擦得生疼,就让人搞了一顶轿子,这才没热晕在半路。
他可不是吃苦耐劳的武夫。
细皮嫩肉的,肚腩像个圆球,跑几步就喘气,更何况日夜不停地疾行。
钱弘椒从轿子里钻出来,热浪扑面,衣裳内的中衣已经湿透了,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
但心很凉,凉得像被人塞进冰窖里。
面对生死危机,任谁都不会平静。
真有那种人,可能就不是人了。
钱弘椒心里很窝火。
娘的,在杭州,自己被周高逸指指点点也就罢了,人家是皇帝使者,他忍了。
如今,连一个小小的侍卫,都敢呵斥自己?
这他娘的太过分了吧!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火压下去,脸上堆起笑容,拱手道:
“好,本王乃吴越钱弘椒,劳烦将军禀报一声,求见陛下。”
为首侍卫睥睨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一瞬,淡淡道:
“高将军说了,你来了直接去正殿就行。对了,你只能自己入宫。”
说完,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身后那条笔直的宫道。
钱弘椒点了点头,低声朝侍卫吩咐几声。
他朝主殿走的时候,看见廊下摆着几口大缸,缸里沉着西瓜。
几个汉子蹲在缸边,用刀敲着瓜皮,听声音挑熟的。
他们说说笑笑,没有人看他。
钱弘椒的目光在那西瓜上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那是西瓜,能避暑解渴,听说是很远的地方产的,唐朝末年才传到西域。
契丹军队攻克西州回鹘后,将西瓜种子带回上京种植。
晋朝官员胡峤在《陷虏记》中头一次记载这种瓜果,说它‘大如冬瓜,色青白,味甘’。
钱弘椒在杭州也吃过几次。
是周朝使臣带来的,稀罕得很,他舍不得多吃,只尝了两片,剩下的赏了儿子。
西瓜并没有在南方推广,好像在河北一带,还是哪里种植了些。
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江宁府,估计是明朝官员送过来的。
毕竟皇帝在江宁府,总会有谄媚的官员示好。
钱弘椒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沿途两侧,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腰杆笔直的执戟士卒。
他们没有披甲,这天气,穿着厚重的甲胄一直站着,能闷死人。
钱弘椒心里微微宽心。
俗话说:见微知著,睹始知终。
一个皇帝能如此宽待士卒,想来不是暴君。
天下再流传朱骁仁德的品行,总归是流传,没有亲眼所见,谁也不知道真假。
今日一看,那些传言,恐怕不虚。
“吴越王,随我来。”
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汉子走来,态度和蔼道。
钱弘椒不敢托大,连忙行礼:“多谢高将军。”
高锐阵眼中闪过一丝惊奇,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,还能认出来。
他的态度愈发和蔼:“您是王爵,在下当不得一礼,天底下,只有陛下才能受您礼遇。”
他日夜陪侍皇帝,心里很清楚,朱骁并没有对吴越动武的念头。
既然如此,他便不能倨傲。
否则,若是让钱弘椒心里不满,乱了国家大计,那便万死难恕。
高锐阵侧头看了一眼钱弘椒。
这人长年生于深宫,皮肤很白,白白胖胖的,像个面团。
圆滚滚的肚子把官服撑得绷紧,走几步路就喘,额头上全是汗。
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国王,倒更像一个和善的富家翁。
但高锐阵觉得,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,吴越能稳定江东,百姓安居乐业,国王至关重要。
钱弘椒打仗不行,但治国还是有几把刷子。
这样的人,不应该被杀,不应该死。
“吴越王,”高锐阵边走边说,声音不大,刚好两个人能听见,“陛下召见,你能来,这就说明,你有归顺之心。”
“陛下很仁德,你只要纳土归明,必定富贵一生,绝不会被苛待。”
钱弘椒抱拳道:“多谢将军善言。”
一时无话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一道月门,绕过一座假山,又穿过一道长廊。
长廊两侧种着翠竹,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,叶子卷成细筒,像是要烧起来。
“到了,陛下就在里面,您自己进去就行。”
高锐阵在殿门口站住,侧身让开路。
钱弘椒在正殿门口站了一瞬。
殿门大敞着,里面的凉气往外涌,带着一股檀香味。
殿内四角摆着冰盆,白气丝丝地冒,像有看不见的蛇在吐信。
这是南唐经营数十载的皇宫,别有一番气度。
朱骁坐在御案后,没有穿朝服,只一件月白纱袍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半截小臂。
案上摊着一份奏报,他正低着头看,旁边搁着一碗酸梅汤,碗壁上凝着水珠。
钱弘椒迈进门槛,走到案前,撩袍跪下。
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吴越钱弘椒,参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发干,像被太阳晒裂的泥地。
他没有盯着砖缝看,只是低着头,望着自己那双朝靴。
钱弘椒穿着明朝官员的紫色官袍,那是认大明为宗主国后,吏部送来的。
他此番出兵,最初就存着投降的心思,就一直带着,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。
朱骁没有抬头。
他把那份奏报翻了一页,慢慢看完。
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,和冰盆里水滴落的声音。
钱弘椒跪着,一动不动。
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淌进腰带里,痒得很,但他不敢动。
膝盖开始发麻,从膝盖蔓延到大腿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朱骁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。
碗搁下的时候,瓷底碰着桌面,清脆地响了一声,像敲在钱弘椒心上。
“吴越王。”朱骁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,“南昌府那边的消息,你听说了吧?”
这是他头一次要让人主动纳土归降。
他自割据以来,从来都是一路强推,还没搞过这种。
高保融的南平国,一共也才三州,说是国家也就大伙给面子。
实际上,连一些强的藩镇都不如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想了想,觉得把逼格拉起来总没错。
其实他更想拉着钱弘椒好好聊聊天。
这人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,应该不难说话。
但皇帝有皇帝的规矩,不能太随意。
人都很贱,畏威不畏德。
皇帝表现得太过温和,只会让人有胆子做不该做的事情。
就像北宋的仁宗,可谓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,几乎没有能与其比肩的。
史载他口渴想喝水,见侍从没准备水壶,怕侍从受罚,硬是忍着回宫再喝,吃饭吃到沙子,他叮嘱宫女‘切勿声张’。
包拯屡次犯言直谏,甚至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,他一边擦脸一边采纳建议。
这几乎是历朝历代最慈善的皇帝。
表面上,宋仁宗时期,国家极其稳定,范仲淹、包拯、欧阳修、富弼、韩琦等名臣层出不穷。
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推到了巅峰。
可实际上,宋仁宗时期,对外军事上,保持软弱,对西夏战争,三川口、好水川、定川寨三战皆败,最终被迫“岁赐”求和;对辽朝,也增加了岁币(庆历增币)。
内部上,‘重文轻武、畏战苟安’的风气强烈影响后世,党政愈发严重,官僚机构臃肿、军队数量庞大(养兵百万)。
这就导致,百姓虽然安居,但实际上日子并不太好过。
国家的钱财,大多集中在军队、官僚中,还能有多少给百姓?
当然,朱骁认为,宋仁宗的国家风气,怨不得他。
他本来就是一个守成之君的才能。
重文轻武是从赵匡胤开始,赵光义推行。
要是开国君主能收复幽云十六州,减少军力,开创一个极好的政治风气,如唐太宗的贞观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