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他头戴两梁进贤冠,身穿一袭绛纱袍,内衬白纱中单,颈项间佩着方心曲领,腰间束金玉带,身后垂着锦绶,身前悬挂赤色蔽膝。
这一身庄重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,器宇轩昂。
吕绍元将骏马牵上前,由衷赞道:“都使这般气度,瞧着竟有几分相公威仪了。”
朱骁一把抓住马鬃,利落地翻身上马,大笑道:“哈哈哈,我如今连紫袍都还没穿上,可当不起相公之称!”
须知唯有官拜宰相、枢密使那般一二品的国之重臣,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相公。
他如今官阶不过从四品,相距尚远。
“走!”朱骁轻喝一声,率先策马而行,亲兵们紧随其后,一行人踏着凌晨的薄雾,向皇城行去。
沿途之上,但见文官多乘马车或驴车,而武将则大多策马骑行,泾渭分明。
抵达宫门外时,已是人影攒动。
朱骁一眼便瞧见了身着紫色朝服的曹英——唯有三品以上大员,方可服紫。
不过这些几品几品的也就是个场面活,真要比的话,还是得看手里的权利。
一名候在待漏院的小官急忙小步趋前,恭敬地接过马缰,低声提醒道:“朱都使,宫禁之内,兵刃不可携带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解下腰间佩剑递给吕绍元,吩咐道:“在此等候便可。”
“遵命!”吕绍元抱拳领命。
朱骁旋即整了整衣冠,面带笑容朝曹英走去,拱手道:“曹帅来得这般早?”
曹英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人老了,眠浅。想到今日大朝,更是难以安枕,索性早些来此等候。”
他年纪不过四十有余,往昔的英气却已被消磨殆尽,眉宇间尽是憔悴,与昔日判若两人。
朱骁一时默然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他没想到,一场败仗竟能将一位沙场骁将挫磨至此,心中不免唏嘘。
“哈哈哈,朱老弟!如今你可是声势煊赫,权势远在愚兄之上了!”
一声洪亮笑语自身后传来。
朱骁回头,只见同样一身红袍的向训正翻身下马。
他脸上扬起笑容,迎上前道:“向兄说哪里话!以兄圣眷之隆、功勋之著,出镇方岳、节钺一方,不过是早晚之事。”
兖州一役后,向训先授陕州巡检使,旋即擢升客省使、权知陕州。
陕州是上州,还是保义军镇的治所,按品级来说,应相当于从五品。
从官职来说,向训低高朱骁一头的,要是按后世某位提出的含权量公式来说,他更是远不及朱骁的。
向训的刺史官职只是一个遥领,没半点权利,正式的官职便是那个客省使。
可客省使就是一个接待各国、外族使者的官职,比起手握禁军的大将来说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但还是那句话,对方是皇帝心腹,不能以正常的眼光看待。
不久,宫门外已是冠盖云集,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低声寒暄。
文东武西,界限分明,彼此之间俨然泾渭分明。
“止——”
骤然一声清喝划破晨霭,只见五匹白马拉着的轩车稳稳停驻。
侍从迅速安置好踏脚阶梯,朗声唱道:“恭迎王相公!”
朱骁身旁的向训低声冷哼,语气淡漠:“好大的排场。”
正常的话,王公贵族、一品以上高官,方可用四匹马驾车。
王峻很明显是超出规制了,更何况还是五匹纯色的白马,排场更加隆重。
周遭文武闻声,不论情愿与否,皆纷纷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恭迎王相公!”
唯有史彦超一人,昂然独立,双臂抱胸,背转身子,对此置若罔闻。
他这般特立独行,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王峻面带矜持微笑,缓步踏下马车,目光一扫,立刻便瞧见了未曾行礼的史彦超,眼神骤然冷冽下来。
方才尚存几分喧闹的宫门前,霎时鸦雀无声,气氛骤然凝滞。
朱骁也没想到,不由暗惊于史彦超的胆量,竟敢公然给当朝枢相难堪,不由心生敬佩。
须知即便是深受郭威信任、用以制衡王峻的曹英,此刻也是依礼躬身,不敢怠慢。
对于王峻跋扈专权、任人唯亲、打压异己的做派,朝中文武多有不满,然而多是敢怒不敢言。
只要皇帝一日没流露动王峻的念头,蛰伏的人就不会冒头。
作为王峻手底下,头号打手的陈思让瞬间喝道:“史彦超!见到王相,为何不行礼!”
第75章 头一次朝会
史彦超瞥了陈思让一眼,鼻腔里轻哼一声,淡淡道:“某向来只敬重该敬重之人!”
其实,他原本对于王峻印象是很好的,对方毕竟是郭威成就帝业的首功之臣,在军中根基深厚,声威显赫。
可在晋州和对方接触后,发现王峻虽有能力,却心胸狭隘,不能容人,独揽大权,骄纵跋扈,更沉湎于酒色享乐。
而且,竟敢公然将歌舞乐伎带入军营之中!这就让他十分不满。
要照他来说,朱骁就比王峻强,起码对方心胸要比他大得多。
他这话一出,顿时,数位禁军大将开口怒斥史彦超:
“好胆!竟敢辱骂王相公!”
“连王相公都瞧不上,你莫非觉得自己比王相强吗?”
朱骁不由暗暗一惊,这王峻在朝堂的影响力可真大啊!
现在站出来说话的,全部都是禁军大将,虎捷军,控鹤军,铁骑军,每个军都有厢都指挥使是王峻的人!
樊爱能身边的韩宇挑了挑眉,示意接下来该怎么做?
史彦超毕竟是龙捷军的人,樊爱能作为龙捷军老大,总不能干瞪眼吧?
樊爱能急忙瞪了一眼韩宇,直贼娘,让老子和王峻干,不是要他的命吗?
他不当即呵斥史彦超,已经够意思了。
不过樊爱能也乐得看见史彦超吃瘪,对方同样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,让他也很不满。
“诸位!朝会马上就开始了,莫非还要再次争吵不休吗?”
曹英突然冷不丁出声道。
他作为侍卫司目前的老大,不管心中如何所想,起码得站出来挺史彦超!
有大将还想开口,却被朱骁立马瞪了回去!
王峻深深瞥了一眼朱骁,淡淡道:“准备上朝。”
文武百官如释重负。在阁门使的指挥下,众人依礼制分列。
明德门正门唯有大典时开启,常朝皆从掖门入。
文官鱼贯从左掖门(西侧)入宫,武官则从右掖门(东侧)进入。
原本史彦超身边还有一些想要示好的武夫,现在都离的远远的,空间如同真空般。
史彦超却浑不在意,昂首走到曹英面前,抱拳道:“方才,多谢曹帅出言解围。”
史彦超虽然耿直,但并不傻,只是强烈的自尊心和傲气,让他做不出那种谄媚之举。
尤其是面对自己瞧不上的人。
曹英微笑摆手:“份内之事,何足言谢。”
朱骁从史彦超身边经过时,史彦超目不斜视,低声道:“某又欠你一次。”
朱骁眼睛微微一亮,正要回应,史彦超已转身大步走向右掖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甬道尽头。
曹英放慢脚步,待朱骁走近,开口道:“我在汉朝的时候就知道史彦超了。”
史彦超当时,就是那种官小,但是名气大的那种。
他的名气纯纯是打出来的,同时又刺头,让很多大将都很头疼,不知该如何对待。
所以在曹英上位后,直接把史彦超甩到晋州,眼不见心不烦。
朱骁附和道:“以他的能力和资历,早就应该是大将了,要不是晋州之战立下大功,又恰逢某些原因,这才升上去的吧。”
曹英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没错,以他的性格,对于大将来说是很头疼的,可对于皇室来说,那就是最锋利的剑。”
他的意思很明显,想要拉拢史彦超,用来掣肘王峻。
朱骁郑重颔首,心中却不以为然。
他并不觉得史彦超会是那种会站队的人,对方就是一个纯粹的武夫,只效忠于皇室。
也只有效忠皇室,他的安危,官职才能有最大的保证。
至于皇室是哪家,估计史彦超并不在乎。
官员们沉默行走宫禁中,靴底敲击石板,回荡在重重宫门间。
小半个时辰后,队伍抵达万岁殿外。
在阁门司官员唱名下,百官依品级整队,文班列西,武班列东,每排各两人,肃立无声。
朱骁位列武官班第六排左,好巧不巧,史彦超正在他的右边。
只不过看对方那副神情,他也没打算自讨无趣。
他也见到了高怀德,对方一脸严肃的守卫皇宫。
“众臣入觐!”
内侍尖细的唱喏响起,万岁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。
百官敛容屏息,垂首躬身,依次入殿。
殿内庄严肃穆,官员刚刚站定,身着赭黄龙袍的郭威便从殿侧屏风后沉稳走出。
皇帝坐定,殿中省官员高唱“行礼”,殿内文武齐齐躬身,齐声高呼:“官家圣躬万福!”声震殿宇。
御座上的郭威面容平静,受拜后沉声回应:“朕安!”
最开始的时候,大伙都是喊的万岁,万岁,万万岁那一套。
后来郭威觉得自己又活不了那么久,还不如多祝福自己身体好了,就改成圣躬万福这一套了。
只有在重大节日,或者重大典礼时,才会用万岁那一套。
行礼完毕后,朱骁目光低垂,刚刚曹英就教导自己,不要直视皇帝,那是大不敬。
所幸他就直接低着头,谁也不看。
其实不止他自己低着头,在他的余光中,起码史彦超和另一侧的文官们也都低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