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484节

  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李九龄站在田埂上,看着吏员们一步步量过去。

  绳子绷直了,落在稻茬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有人蹲在地上,用手扒开稻茬,看底下的土色,捏一撮土放在手心搓,闻一闻,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
  有人拿着竹尺,量水沟的宽度,量田埂的高度,量路边的斜坡,什么都量。

  量到一半,出事了。

  张三的地和隔壁王家的地交界处,有一段田埂歪了。

  张三说是王家犁地的时候犁歪的,王家说是张三的地本来就少,故意往这边挤。

 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吵,声音越来越大,引来更多人围观。

  张三脸红脖子粗,唾沫星子飞溅;王五也不甘示弱,撸起袖子露出胳膊,青筋暴起。

  李九龄走过去,站在两人中间:“都不要吵。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田埂歪了,量出来就是。”

  他让吏员从两边分别量起。

  从张家的东头量到交界处,再从王家的西头量到交界处。

  量出来,两边的数字对不上,中间差了三分地。

  张三骂道:“你看,就是他占了我的地。”

  王五反驳:“放屁,是你家祖上就少。”

  李九龄没理他们,让吏员沿着老田埂的痕迹量。

  老田埂虽然被犁过,但底下还有硬土,挖开表面的泥,底下的老埂还在。

  顺着老埂量,两边数字就对上了。

  “就按这个。”李九龄当即拍板,“原地界,不偏不倚。”

  二人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李九龄一瞪,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午饭是在田埂上吃的。

  吏员们蹲在田埂上,一手端着粥碗,一手拿着干粮,就着风沙吃。

  下午量到一块地,形状奇怪,一头宽,一头窄,像一把扇子。

  用千步方田法不好量,因为它不是方的。

  这个时候,脑筋就至关重要,看谁能转的更快。

  天才与平庸之辈,就体现在此处。

  吏员们商量了半天,想不出办法,围在那里抓耳挠腮。

  李九龄走过去,看了看地形,绕着地走了一圈,说道:“拆。拆成两个三角形,量完加在一起。”

  果然能行,两个三角形量完,加在一起,数字清清楚楚,像变戏法一样。

  所有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,一股压抑的气氛在众人心头萦绕。

  尽管早有预料,知道隐田不少,但这才刚开始头一天,连下午都没有过完,就发现了隐田!

  田册上写着“张家庄张德贵,水田十二亩”。

  可量出来的数字是十九亩三分!

  以往的测量方式慢,但不代表不准备。

  即便不准确,也不可能相差七亩!

  就是傻子,也能看出,七亩有多大一片地,怎么可能忽视!

  李九龄沉声道:“这是头一户,一定不能出错,再量一遍。”

  绳子拉直,竹尺绷紧,从东头量到西头,从南头量到北头。

  量完,还是十九亩三。

  “把张德贵叫来!”李九龄朝县衙官员喝道。

  在等待的时间里,他心脏砰砰作响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
  来之前宋相就已表明,一旦查出隐田,全由他做主。

  可真到这一刻,他还是很紧张,害怕处理不妥当,引起天下动荡。

  要不要杀人?

  李九龄眉头拧成川子,眼眸不停闪烁。

  张德贵正在打谷场上翻稻草,被人叫过来的时候,手还在裤子上蹭泥。

  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木桩和绳子,脸色不大好看。

  “你家的地,田册上写的是十二亩。”李九龄翻开簿册,指着那一行给他看。

  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
  张德贵没吭声。

  “量出来是十九亩三。你怎么说?”

  张德贵搓着手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官爷,这地.......我家种了几辈子了,一直是这么些地。田册上写的多少,小的也不知道。”

  说完,他蹲了下去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缩成一团。

  李九龄深深看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。

  刁民,但也不算刁。

  他让吏员把相邻几块地的地界也量一遍。

  量到王家的地,田册上写的是八亩,量出来是十一亩六;刘家的地,田册上写的是十五亩,量出来是二十一亩;赵家的地,鱼鳞册上写的是五亩,量出来是七亩二。

  每一块都多,多的还不一样。

  李九龄的脸色越来越沉,像头顶那层灰白的云。

  本以为刚开始丈量没出问题,以为南唐治理得还不错。

  可现在看来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

  估计溧阳县,也就那几块地是正常的。

  张德贵蹲在田埂上,低着头,手指头在地上画圈。

 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
 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围过来,看着簿册上的数字,脸上表情复杂。

  有惊讶的,有不服的,有害怕的,还有几个交换了一下眼色,悄悄往后退了几步。

  李九龄合上簿册,看向县尉。

  县尉姓周,四十来岁,圆脸,留着短须,此时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“周县尉,这田册是哪年造的?”

  “回......回上官,是保大八年,也就是广顺元年造的。”

  “广顺元年?”李九龄把簿册翻开又合上,“距今不过十四年。十四年时间,地不会自己多出这么多亩。你说是怎么回事?”

  周县尉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
  十二月的天,冷得人缩脖子,他的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  “这个.......下官也是刚担任县尉不久,前任留下的册子,下官......”

  “前任留下的?”李九龄打断他,“你是县尉,管的就是田赋。册子上的数字对不上,你上任的时候没核对?”

  周县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旁边的主簿一直缩在后面不吭声,弓着背,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。

  见李九龄的目光扫过去,他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踩到身后的田埂,脚下一滑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
  李九龄没有再追问。

  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吏员道:“继续量。今天把这片地量完。”

  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。

  “诸位乡亲,朝廷丈量田地,是为了均赋税、平徭役。地多的不会少算,地少的也不会多算。”

  “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。你们放心,该你们的,朝廷不会拿走;不该你们的,朝廷也不会多要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张德贵蹲在田埂上,还是低着头。

  王家的当家人站在他旁边,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  平白无故就要把自己的田分出一部分,谁会开心?

  谁会感恩戴德?

  估计,此刻他们都在无比怀念南唐,无比怨恨大明。

  李九龄摇了摇头,不再解释。

  他可不会承诺这些丈量出的田,会继续由他们种,只需继续按田的精准数字缴纳赋税。

  他还要清查隐户了。

  清查出的隐户所需要的田地,就是从这些多余的田里来拨。

  至于朝廷会不会出钱,那就别想了。

  能不治罪,就算够幸运了。

  李九龄原本是打算杀几个人,杀鸡儆猴的。

  可没想到,这些村民,只是沉默,没有反抗,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动手。

  他瞥了一眼县衙的官员。

  要按他说,这些人尸禄素餐,理应问罪,但真的到了这一刻,却没办法动手。

  全国数千州县,几乎处处都有隐田,总不能都问罪吧?

  要是都问罪,哪怕是问罪一部分,大明地方瞬间会陷入瘫痪。

  真要问罪,那也是追究那些与百姓勾结之人。

  李九龄身旁的官员凑过来,低声道:“咱们要不要去找些军士保护呢?”

  他扫视一圈沉默不语的村民,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,“他们说话还好,一直不说话,我是真的害怕。”

  说着缩了缩脖子,把领口拢紧了些。

  李九龄正色道:“我等乃天子、政事堂、户部派来,谁人敢动?!”

  他们又不是在藩镇,不过区区一县之地,能有什么反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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