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我二人乃是降将,需明哲保身。”
林仁肇叹了口气,缩回脚步,点了点头。
来到大明后,他才知道,相比起南唐,大明军方的关系更加紧张!
大将的关系极其恶劣,互为派系,相互敌视。
他们降将派,本来日子就不好过,万一得罪某些派系,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。
要是论大将数量,降将派并不是最差,反而要比中立派更强。
可帐不是那么算的,无论是枢密院,还是二司最高级将领,都没有降将派的大将。
他们平日里受到严重的掣肘!
一旦得罪哪方派系,随时都能报复。
就像每年分配甲胄,枢密院直接定额,又或者二司最高级大将一言堂。
你能说什么?
甲胄什么的还算小事,万一打仗的时候,让你的军队打前锋,去送死,那才要完蛋!
林仁肇受些委屈没什么,但不能牵连派系中的其余同僚。
潘美环顾四周,发现众人都在沉默,无人提出异议。
他本不想多言,但又怕真的打败仗,致使精锐损失。
潘美看向杜玉,问道;“杜虞侯,你觉得,什么时候出兵最为合适?”
杜玉一怔,本能道:“自然是越早越好,早一点平定,便能早一点统治。”
见潘美询问到点子上,朱骁赞许的颔首。
名将到底是名将,眼光就是狠辣。
潘美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三月至九月,向来是岭南瘴气的高发期。尤以仲夏(农历四至六月)为最,此时被称为‘青草瘴’。”
“我禁军大多北方汉子,出入岭南,瘴气蔓延,恐死伤十之四五!”
“最适合讨伐的时间,乃是秋季九月,此时瘴气消退、水位充足、粮草成熟等多重有利因素,莫非不合适吗?”
历史上,东汉马媛征交趾,是夏季四月出征的,结果在湿热中损失惨重。
杜玉面色煞白,喃喃道:“我竟忘瘴气!”
他实在是太渴望讨伐南汉,建立功勋,将精力全都放在行军路线,如何破城上了。
竟然完全忽视了地利的因素!
朱骁欣慰道:“潘副使此言有理,乃国家栋梁啊!”
杜玉羞愧道:“臣险些使大军陷入死地,还望陛下治罪!”
他心里一阵冰凉,看来,这回讨伐南汉是没他的事情了。
朱骁含笑道:“为将者,能闻谏而知耻,便是好事。”
“传旨,设立南征行营,林仁肇为主将、杜玉为副将、高锐阵为偏将!”
“尔等率领两万镇南军、两万山南东道军、万余武贞军、武平军,合计五万大军,共同讨伐南汉!”
“动兵时间,就定在八月初一!”
“同时,全国范围内搜寻从军医师,准备好药材。”
朱骁没打算隐瞒动兵的迹象,也隐瞒不了。
五万大军不是五个人,动兵时浩浩荡荡,根本隐藏不了。
尤其是开封距离南汉近三千里,只要南汉朝廷有一个不是傻子,就能得知动兵的消息。
二三十天的时间,足够南汉朝廷进行部署。
听到皇帝任命自己为主将,林仁肇面红耳赤,羞愧难耐,恨不得钻个地缝进去。
自己明哲保身,皇帝不仅不怪罪,反而委蛇重用。
他出列跪地俯首:“臣林仁肇,四个月内,若不破南汉,自刎归天!”
朱骁道:“你若死了,朕便失了左膀右臂。”
“好好勉励,勿失朕望!”
他并不怪罪对方,降臣本来日子就不好过,明哲保身只是本能。
不是所有人都像魏征一样,刚投降就头铁的不停直谏。
除非朱骁像纳刘熙古女儿一样,与林仁肇联姻,让对方有安全感,敢于直言。
可对方女儿才十岁左右,朱骁还没失心疯。
只要不涉及到谋反、大肆贪污,他的忍耐度还是很高的。
就在此时,左侧窜出一个御史,朗声道:“陛下,臣弹劾锦衣卫都指挥使,尤力强!”
作为三品大员的尤力强,自然而然屹立殿中。
位次还很高,仅在枢密院、二司最高级大将之后。
他闻言,脸色微微一变,却不慌乱,只是轻咳一声。
紧接着,右侧后面的韦奇思应声出列,大声道:“陛下,尤都使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啊!”
殿内的气氛再次转变。
要是领兵的事情,是大将内部的事情,搞锦衣卫,那就是文武一致的事情!
除了皇帝,没人喜欢锦衣卫。
那御史不为所动,声音愈发尖锐:“陛下,臣有监察百官之责,锦衣卫同样在列!”
“锦衣卫最近几年,尤其是今年,花销极大。洪武五年,锦衣卫一年花销三十万贯;洪武六年,年花销三十六万贯。”
“今年才过了三个月,花销便高达十五万贯!若今年结束,恐有六十万贯!”
朝堂瞬间沸腾起来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干,这么多?比老子军队一年俸禄都多了!”
“好家伙,几十个州县一年的赋税也就这么多吧?”
朱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冷冷注视着吕伟。
区区御史,怎么可能知道锦衣卫的花销?
除了户部泄密,还能有谁?!
吕伟察觉出皇帝杀人的目光,急忙缩了缩脖颈,整个人蜷缩在前面那人背后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。
瞧见这副模样,朱骁心中的杀意更加翻涌。
户部尚书泄露也就算了,最重要的是,能掌控御史!
朱骁相信,吕伟没这个胆子,那边是有人指使!
他目光落在四位宰辅中,又瞥了一眼李处耘、马彪、梁干等人。
若是宰辅指使,那还不严重,可若是大将指使,这事情就严重许多!
尤力强神色大变,惊恐出列高呼:“陛下,臣绝无贪污啊!”
“每年地方情报、渗透敌国、建造据点......”
“够了!”
他话音未落,就被朱骁的暴喝声打断。
几十万贯听起来很多,实际上朱骁并不放在眼里,甚至还觉得少了。
情报费,向来是极其高昂的。
又不是你到一个地方探查,证据就直接摆到你的脸上。
要是如此简单,要锦衣卫作甚?!
锦衣卫得花钱收买目标亲信,花钱收买当地三教九流,花钱建造据地......每一文钱都有去处。
“踏、踏、踏......”
朱骁缓缓起身,拿起御案上的佩剑,踱步走下御阶。
靴底落在金砖上,一声一声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,所过之处,人人垂首,无人敢直视。
那股威严又骇人的气势如山岳倾覆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那个御史更是吓得瑟瑟发抖,嘴唇发白,一会看向左侧,一会看向右侧,仿佛在求救。
“锵——”
佩剑出鞘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如同死神的召唤。
寒光一闪,群臣吓的双腿发软,瞬间跪了一地,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朱骁走到那御史面前,剑尖抵在对方脖颈,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。”御史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,声音凄厉如杀猪,“臣愿供出主使,求陛下宽......”
话音截然而止!
“陛下......”
他难以置信地握住“突突”喷血的脖颈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染红了官袍,染红了金砖。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泡声。
朱骁淡淡收回剑鞘:“拖下去喂狗!”
殿中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。
金吾卫鱼贯而入,将尸体拖走,血迹在砖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。
朱骁并不打算牵连。
还是那句话,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收复幽云十六州。
为此,他的忍耐度超乎常人想象。
一切的忍耐,都是为了来日的暴风雨!
他大可以将御史拉下去严刑拷打,供出主谋,掌握证据,日后清算。
但既然要稳定朝居,那就得装下去!
直接将人杀了,打消别人的恐慌、害怕。
尤力强激动高呼:“此僚包藏祸心,诬陷忠臣,幸得陛下英明神武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群臣的高呼声,是显得那么违心违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