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鋹问道:“贺州守将是谁?”
“陈守忠。”
“陈守忠?”刘鋹皱了皱眉,“朕记得他。几年前就说过贺州城墙坏了要修,朕拨了银子,他说修了,修了吗?”
龚澄枢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银子拨下去,谁知道经了几道手,反正他是拿了十万贯,至于到贺州还剩多少,没人知道。
城墙修没修,更没人知道。
瞧他这副模样,刘鋹的脸色十分难堪。
他知道朝廷对有些事情上下其手,但没想到连军备这种事都敢伸手!
他虽不理朝政,但也清楚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刘鋹猛地一拍软榻扶手,喝道:“潘崇彻呢?他不是朕的西北面都统吗?贺州有警,他为何不救?”
龚澄枢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陛下,您忘了吗?去岁您下旨,在朝为官需净身。”
“潘崇彻当时就在殿中,大怒反驳,被您羞辱,辞官了。”
刘鋹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来这件事,那时候好像南唐来求援,他不愿意帮助,还下旨让全国要职官员,全部自宫。
潘崇彻那时候正好回京述职,听到旨意,当场反驳,最终辞官。
当时他并不在意,反正就是个武将,南汉的武将还不能缺他吗?
“那还有谁?邵廷琄呢?朕记得他在东南面防着南唐,如今南唐已亡,把他调回来!”
龚澄枢的头垂得更低了:“陛下,邵廷琄......去岁底已赐死。”
刘鋹愣了一下,想了很久,才隐约记起来。
好像是有人告邵廷琄与明朝勾结,要里应外合。
他当时正搂着波斯女,随手批了个‘准’。
他嘟囔了一句:“哦,死了。那咋办?”
龚澄枢跪在地上,哆嗦开口:“要不......明日朝会,陛下来参加,听听大臣们的意见?”
他虽无德无能,但或许是少有不想看到南汉灭亡之人。
没了南汉,还有哪里,能让他一个阉人身居高位。
别说宰相,就是连家奴都未必能当。
刘鋹还没来得及说话,对面的波斯女子蹩脚道:“陛下,国事当头,您应当去朝会。”
刘鋹极其好色,上位才几年,后宫人数便高达五千余人,但其中最受宠爱的便是面前的波斯女子。
此女能入宫,还是机缘巧合之下。
刘鋹在后宫玩腻后,跑出皇宫在街上猎艳。
兴王府乃重要的海上丝绸之路港口,聚集了许多波斯商人、居民。
刘鋹在一处波斯商会中,意外看到一个肤色黝黑、体态丰腴、聪明艳丽的女子。
没有二话,他直接下令,抢!
一个国家的皇帝,就这么光明正大、无耻地将此女抢回皇宫。
一番‘征战’下,刘鋹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!
这女子,简直就是人间尤物啊!
刘鋹直接给其起名,叫‘媚猪’,以赞其房中之术。
媚猪很聪慧,知道刘鋹只图一时之欢。
故她接连向刘鋹推荐了九位姐妹,于是宫中出现了‘媚羊’、‘媚牛’的‘十媚女’姐妹团。
十媚女聚齐,刘鋹让她们穿上五彩衣服,与同样被称作‘媚狐’的自己行淫,美其名曰‘大体双’。
为了一心一意,对付这‘十媚女’姐妹团。
刘鋹给自己封了一个官职,叫‘萧闲大夫’,从此不再出宫处理朝政事务。
听罢,刘鋹竟认同的颔首:“媚猪说的对,朕应该先去朝会,然后再回来陪爱妃。”
媚猪美眸流转,心思电转。
她是个机灵的人,不然也不会在数千人的后宫女子中脱颖而出。
她平日里打听过天下局势,晓得北边有个大明王朝,占据大半天下,就差南边的岭南之地。
以往她觉得战争这种事距离自己很远,仿佛只在书中见闻一般。
未曾想战争的阴霾如此迅疾。
媚猪左瞧瞧刘鋹,右瞧瞧龚澄枢。
觉得这二人色厉内茬,一副明军算不得什么模样,心里估摸要害怕死了。
她可不能陪葬,得提前找后路了。
要是能成为大明皇帝的妃子,便能尽享天下荣光,说不准,还能凤御九天!
龚澄枢退出殿外,站在廊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望着北边的天空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远处传来鼓声,是更鼓,一下一下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又像是心里响起的。
次日朝议。
刘鋹升座,御座还是那副用玳瑁和珍珠镶成的宝座,珠光宝气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两侧站着几十名宦官,个个穿红着紫,腰悬金鱼袋。
殿前大多侍立的不是文臣武将,而是宰相龚澄枢、内太师李托、内侍监陈延寿等一班宦官,以及御榻两侧垂帘而坐的女侍中卢琼仙、才人波斯女等人。
朝堂上的文武官员,真正算得上号的,不过尚书右丞李珽、兵部侍郎萧灌等寥寥数人。
倒是没有什么告病不来的人,毕竟明军才刚打过来,还没到最后关头。
等真的势不可为了,再告病明哲保身也不迟。
“明军来犯,众卿以为如何?”刘鋹扫了一眼殿中。
昨夜他想了很多,觉得不能再荒废朝政。
放弃贺州、寄希望于明军放过兴王府,那是自欺欺人。
官员可以归降,但他不能。
明朝一统天下的道路中,灭亡数国,可没有一个国主能幸存,全部被杀。
他不会例外!
毕竟刘家统治岭南数十载,虽施苛政,但极少有百姓造反,说明大伙能忍受刘氏的统治。
这种情况下,朱骁是绝不会放过自己,以免给岭南野心者留下‘解救天子’的造反借口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头看鞋,有人抬头看梁,有人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。
能自宫为宦的人,有几个是有本事的?
有本事的人,会受如此屈辱吗?
“说话啊!”
刘鋹猛拍御案。
陈延寿率先站了出来,满脸堆笑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:“陛下,臣以为不足为虑。明军虽号称五万,然自中原远道而来,必已疲惫不堪。”
“臣已下令兴王府城外各处寺庙日夜诵经祈福,佛祖必佑我大汉江山永固。”
刘鋹点了点头,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。
他笑道:“爱卿乃国之栋梁,朕心甚慰。”
这话一说,群臣更加鄙夷,一句话都不想多说。
龚澄枢趁机附和道:“陈公说得极是。且我大汉有雄兵数十万,若调集各路兵马,何惧区区五万明军?”
“臣以为,只需传令各州坚守不出,明军粮草不继,自然退去。”
李珽须发皆白,走路都要人扶。
他曾在刘晟朝做过尚书右丞,因看不惯宦官专权被贬到地方多年。
刘鋹即位后把他召回来,不过是个闲职。
都这么老了,自宫熬不过去,就被‘放过’。
他颤颤巍巍地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老臣有言。明军来势汹汹,贺州乃北面门户,万不可失。”
“老臣以为,当速派大将驰援贺州。然贺州孤城难守,即使援军赶到,也未必能解围。”
“陛下需早做打算,调集兵马固守韶州。韶州乃岭南之咽喉,广州之屏障,韶州若失,广州门户洞开。”
陈延寿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李右丞好大的口气。调兵固守韶州,兵从何来?钱从何来?你说得轻巧,可曾算过要多少粮饷?”
李珽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满是疲惫:“陈公,大汉兵籍,臣是知道的。”
“各地驻军虽分散,但若紧急征调,尚可凑出十数万之众。”
“至于钱粮,陛下若肯暂缓修建离宫、少买几颗宝珠......”
“够了。”刘鋹打断他,脸色阴沉,“朕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李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慢慢地退回到队列里,佝偻着腰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
“臣提议议和!”有人出列叫道,声音尖细,“岭南地处偏僻,可谓穷乡僻壤,历代不被中原所喜。”
“只要咱们给钱,并承诺他日明朝或北伐、或西征时愿意出兵相助,想必明主会同意。”
要是岭南是好地方,也不会有流放岭南这种刑罚。
咱不说流放蜀地、淮南、河北了?
李珽吹胡子瞪眼:“明朝不宣而战,就是有吞吐天下之心,怎么可能会议和?”
“每年咱们都给明朝上贡,若真的能议和,岂会出兵?”
一群人叽叽喳喳吵闹起来,像菜市场一样。
说来说去,就是没说该怎么办,问就是投降、议和。
朝议散了,什么也没议出来。
刘鋹回到后宫,心乱如麻,在殿中踱来踱去。
他想了很久,最终想到潘崇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