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英觉得人太少,而且这两个人也不咋听自己的话,尤其是何微。
他索性让每个厢的都指挥使以上军官都来议事!
如此一来,原本只有三人的高层小会,顿时变成了济济一堂的七人会议。
对朱骁而言,这倒是项省心的差事:平日只需准时点卯,枯坐堂中,无事便散,有事则参详一二。
然而此刻,议事厢房内的气氛却迥异于往常的沉闷松散。
曹英端坐于主位之上,面色沉静。
其余六位大将分坐两侧,个个腰板挺直,神情专注,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对峙的气氛。
只因曹英方才宣布了一件事:朝廷本年拨付给侍卫司的全军军备定额,已然核定下达了!
此番分配给侍卫司的军械,主要包括:铁甲(大部分札甲+少部分明光铠)五千套,皮甲三千五百套,优良战马六千余匹,外加刀、箭、长枪、盾牌等军械无算。
作为禁军集团老大,侍卫司所得份额,照例要比殿前司多上一些。
朝廷每年生产的不止札甲、明光铠,还有两当铠,就是那种前后两片,护住胸口和后背的铠甲。
此类铠甲通常不会直接配发至部队,而是集中于官设的军器署发卖,专供那些手头宽裕却缺甲自备的军将兵士购买。
主打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,给你发赏赐,那就用赏赐买铠甲。
皮甲则主要以上好牛皮鞣制而成,往往需耗费两三张牛皮方能制成一套,因此产量极为有限。
五代以来,中原朝廷一直严格执行向民间征缴牛皮之策,无论自然死亡或病死的牛,其皮都必须上缴官府,官府则出钱购买。
此策初行时尚能落实,然随着王朝更迭、政局动荡,政策渐趋变质——朝廷所付钱钞越来越少,征收额度却与日俱增。
在后汉刘承祐时期最为严重,百姓被安排下来的指标压的喘不过气,甚至被迫杀牛取皮以完任务。
家中的耕地没有劳动力还算好的,运气背点被查出杀牛,直接砍头!
郭威登基之后,大力革除此弊。
他明文规定:每年民间需上缴的牛皮总额,均摊至各地田亩税中(例如每十顷田须捐纳一张牛皮)。
百姓按额缴足牛皮后,可获得一定数量的盐作为补偿。
完税之后多余的牛皮,则允许自由交易。
这一德政显著减轻了百姓负担,但同时也导致朝廷所能掌控的牛皮总量锐减,可用于制作皮甲的数量自然随之大减。
至于战马的来源则更为复杂。
主要一途是靠周朝境内自养马匹。
朝廷在淇水(今河南辉县)、原武(今河南原阳)、沙苑(今陕西大荔)等地设有官方牧监,精心饲养繁殖,粗略估算年产量可达近万匹。
然而,产量高并不等于堪作战马,其中还包括大量孳生母马、幼驹、病弱马匹等。
为充实骑兵规模,朝廷还必须耗费重金,向西北的党项、回鹘乃至契丹等部购买良马,偶尔也会少量从民间征购。
樊爱能轻咳一声,率先开口道:“诸位都清楚,我龙捷军全军皆为骑军,这些战马,我等就当仁不让了。至于甲胄嘛......我们可以稍作让步,只要两千五百套足矣。”
“呵!”何微当即嗤笑一声,语带讥讽,“好一个当仁不让!樊都使可知我虎捷军中有多少军士?有些十将甚至连坐骑都没有!”
他这话当然是夸大了,军队再穷,也不可能连十将的马匹都没有。
他话音未落,韩宇已猛然一掌拍在案上,怒目而视:“何都使!龙捷军乃朝廷攻坚克锐之利刃!若无充足战马,还谈什么冲锋陷阵?!”
史彦超也闷声接口:“某的右厢,至少需要四千匹战马!”
龙捷军右厢在晋州之战损失惨重,尽管现在编制已经补齐,但战马还是缺失不少,当然远没有缺四千匹那么夸张。
他作为右厢老大,这种时候肯定是要为大伙争取的。
陈思让淡淡道:“依某看,战马就按此例:龙捷军统共分得五千匹,虎捷军得一千匹。至于内部如何细分,那是自己的事。”
龙捷军三人都默然点了点头,显然对于这个安排是很满意的。
战马之争暂告段落,接下来的重头戏——甲胄分配!
朱骁沉声道:“虎捷军近来编制扩充极大,众多弟兄衣不蔽体、甲不护身,尤以本将所辖左厢为甚。这些甲胄,本将左厢要两千套明光铠,两千套皮甲!”
他的左厢是真的缺少甲胄!
为了提升军队的战力,一会和陈思让对上,他也准备好了。
“嘶——!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这哥们说话这么大胆吗?
直接开口要了接近一半的份额!
韩宇当即厉声呵斥:“朱都使未免太过狂妄!你左厢一口吞下这般多,莫非当我等其他三厢都是乞儿不成?”
陈思让当即喝道:“你住口!战马已经给你们龙捷军够多了,至于甲胄,给你多少就拿多少!”
他虽然看朱骁不爽,但那是立场问题,此刻替对方说话,就是替自己说话。
韩宇敢对朱骁叫嚣,却不敢轻易顶撞王峻麾下的陈思让,只得愤愤不平地重又坐下。
樊爱能没有再多说什么,事就是这样的,战马已经拿了绝大部分,甲胄就不可能多拿了,不然真当虎捷军是吃干饭的?
曹英轻咳一声,吸引了众人的视线,直接决断道:“虎捷军分得铁甲三千五百套,皮甲则全数归其所有。龙捷军领取剩余的一千五百套铁甲。”
尽管只分得一千五百套铁甲,樊爱能内心却并无不满。
毕竟他龙捷军满编也不过万人,这些甲胄装备已是足够。
两军之间的份额大致落定,接下来便是各军内部诸厢之间的分配了,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。
第88章 射箭决定归属
史彦超面无表情,重申他的要求,声如闷雷:“某方才说了,右厢,需四千匹战马!”
韩宇气得脸色涨红,几乎要再次拍案而起,厉声骂道:“史彦超!休要仗着些许战功便如此跋扈!张口便是四千匹,你怎不去抢!”
史彦超霍然起身。
他身形本就魁梧如山岳,这一站立,顿时如同一座铁塔拔地而起,投下的阴影将韩宇完全笼罩,强烈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为之一凝。
他俯视着韩宇,双眼微眯,闷声道:“某便是要了。你若不服气,便出来与某练练?手底下见真章!”
小弟受辱,大哥自然不能坐视。
樊爱能见状,冷哼一声,语带讥讽地插话道:“史彦超!你还认不认我这个侍卫司马军都指挥使?”
他自忖对付这等莽夫,自有官威和手段。
史彦超甚至没正眼看他,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满是轻蔑:“某看不上你这人,但认你这个马军都指挥使的位子。”
樊爱能顿时气得脸色由红转白,娘的,这么多大将跟前不给自己面子。
既然这样,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,樊爱能直接决断道:“此番五千匹战马,左厢分得三千五百匹,右厢分得一千五百匹,无需再议!”
史彦超猛地扭头,怒目圆睁,那目光中的凶戾之气,竟骇得樊爱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他冷冷地掷下一句话:“某可以退一步,右厢三千匹!少一匹,休怪某不客气!”
说罢,他径直离开议事厅,连给樊爱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韩宇见状,忙凑到樊爱能身边拱火:“都使,您看史彦超那嚣张气焰,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侍卫司是他当家了!”
樊爱能正在气头上,怒骂道:“他刚刚都说和你练练,你咋不敢跟他练呢?!”
“我......”
与龙捷军这边一样,朱骁和陈思让同样骂的脸红耳赤了。
何微则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悠哉地看着二人争吵。
无论左厢右厢,他都插不进手,方才开口也是为了虎捷军整体利益,至于甲胄具体归哪个厢多,关他屁事!
陈思让突然话锋一转:“朱都使,某不愿意伤了和气,不如这样,铁甲和皮甲,你我两厢各两千套。”
“至于多出来的三千套,就由咱俩射箭决定归属!”
朱骁心下暗骂:他娘的,谁不知道自己射箭水平很一般,这不是欺负人吗?
他当即讥讽道:“某觉得不妥!不若这样,咱俩就地练练,谁最后还能站着,甲胄就归谁!”
他不信自己年富力强,打不过快五十岁的陈思让,熬也能给他熬趴下!
陈思让闻言一愣,随即竟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他没想到朱骁年纪轻轻,脸皮倒是不薄。
一旁的曹英此时出声打圆场,提议道:“陈都使箭术威名,我等早有耳闻。既是比试箭术,不若让朱都使从麾下军中另选一人代其出场,可否?”
他不信朱骁麾下近两万人,找不出一个神射手。
陈思让下颌微扬,脸上尽是自信与傲然:“本将同意!”
想他练箭二十多载,自信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,怎么可能输?
朱骁重重点头,沉声道:“可!”
......
开封城外,虎捷军大营。
禁军将士休沐并非随心所欲,而是按军序轮流进行。
比如这段时间是第一军,第二军休沐,其余军训练,那过段时间就是其他军休沐,第一,第二军训练,所以一般军营内训练的编制并不会满。
既然要比试,那就要热热闹闹的!
校场之上,左、右两厢超过两万余名将士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。
前排的士卒席地而坐,后面的则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,人声鼎沸,气氛热烈。
有知道内情的士卒在人群中交头接耳:“知道吗?这场比试可关乎着朝廷新发下来的那批精良甲胄归哪一厢!”
“快仔细说说!”周围人立刻好奇地围拢过来。
那人继续道:“咱们侍卫司领了三千五百套铁甲和皮甲。左厢和右厢各两千副,剩下的三千副,就归射箭的胜者!”
“当真?!那咱们右厢岂非赢定了?谁不知陈都使当年百步穿杨,接连射杀三名辽兵的神勇!”
“你放屁!俺们左厢王将军同样射箭无双,还年轻!你们右厢的都使老爷,别到时候老眼昏花,连箭靶都瞧不清!”
“你他娘的说啥!”
比试尚未开始,左右两厢之间的火药味已浓烈得几乎要点燃,双方士卒怒目相视,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冲突。
校场中央,人马自然分作两拨。
站在朱骁身旁的王宣,脸色涨得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,手心因紧张而沁出汗水,紧紧握着那把他熟悉的雕弓,仿佛要从这冰冷的弓身上汲取一丝力量。
天知道他在得知朱骁让他比试时,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这可不是小打小闹,而是在虎捷军数万将士面前比试!
一旦自己大放异彩,就能彻底打响名声,前程似锦!
可若是一旦失利,那失败的代价不是他能承受的,就算朱骁愿意保他,他也没脸再待在军中了。
另一侧的陈思让则显得轻松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