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550节

  他话音刚落,几个汉子押着几名惶恐不安的南汉士卒而来。

  李继隆擦了擦嘴角的液体,缓缓起身。

  他心里清楚,这是给他送战功来了。

  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。

  毕竟他当初金明池求皇帝允许随军出征,要是连个人都没杀,反而在战场上狼狈不堪的消息传回去,李家的脸都要丢尽了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李继隆诚恳说了一声,“锵”的拔出配刀。

  南汉士卒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结局,没有祈求,瞪圆眼睛盯着李继隆。

  仿佛要将对方死死牢刻脑海,生生世世诅咒。

  李继隆眉头微皱。

  他看清一个人,估计年岁和他相差不多,甚至还要比他小。

  “莫要犹豫!”领头之人催促道。

  李继隆咽了咽喉咙,眼神一狠,举刀砍了下去。

  头一次杀人,动作很青涩,刀刃仅砍进脖颈一半。

  那种头掉一半,鲜血如岩浆般蛄蛹而出,让李继隆忍不住又想呕吐。

  “啊!”

  李继隆大叫一声,举刀疯砍。

  他不知道究竟砍了多少刀,直到气力衰弱,脑海清明方才看清,那几人血肉模糊,五官都看不清楚。

  杀人似乎很简单。

  李继隆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。

  刚刚的那种不适,烟消云散,反而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说的刺激。

  他将刀放入刀鞘,举起长枪,瞪眼大喝:“杀!”

  躲在后方的李托逃得飞快。

  战场崩盘的那一刻,他就明白大势已去。

  他带着几个贴身护卫,趁乱拨开人群,拼命向莲花峰北边打马狂奔。

  一路之上,到处是溃兵和尸体,遍地狼藉。

  约莫跑出十余里,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。

  李托跳下马,踉踉跄跄钻进一处山沟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  实在是跑不动了,大腿直接火辣辣的痛,撕心裂肺。

  “完了......大汉完了。”

  李托双目失神,喃喃道。

  亲兵急道:“主公,咱们去哪里,韶州吗?”

  “韶州?韶个屁!”李托破口大骂,“回兴王府,拿钱出海,等事情结束再回来!”

  这一仗结束的很快、又很慢。

  快的是南汉军一触即溃,慢的是明军足足追杀了五个时辰。

  并非林仁肇弑杀,他不止一次约束军士,降者不杀。

  无济于事。

  无论是镇南军,还是藩镇军,皆杀红了眼。

  军令?擦屁股都嫌磕碜!

  底层士卒们不是傻子,心里门清,随着平定岭南,接下来的仗越来越少,越来越难。

  这种纯纯白捡的人头,这辈子就这么一次。

  不杀得刀枪卷刃,不杀的功勋环身,决不罢休!

  日落黄昏,地平线的军士们缓缓回来,脸上皆意气风发、志得意满。

  每一个人腰间尸袋鼓鼓囊囊,血渍浸透麻布,像一朵诡异的红花。

  莲花峰下,尸横遍野。

  林仁肇骑在马上,望着遍地的尸体和俘虏,面色平静。

  刘玉山策马来到他身边,满脸是血,声音因为兴奋而粗重:

  “大帅,南汉军完了!跑了两万,俘了两万,剩下的......都在这里了。”

  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,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住了。

  刘玉山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估摸一百是有的。

  杀的时候确实痛快,可结束后,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反胃。

  那是杀戮太多的罪孽感。

  这一百人,大多皆是老翁、少年,是没有反抗能力之人!

  林仁肇没有说话。

  目光扫过战场,扫过那些被踩碎的战车、燃烧的旗帜、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
  他很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领兵出征。

  若是李处耘、马彪等大将领兵,想来凭借威望,足以约束军队,何以造成如此杀孽啊!

  按照正常战局,南汉军一触即溃,最多杀上数千人,这仗就结束了。

  可如今,足足翻了数倍不止!

  他知道,作为主帅,心里有这种慈悲的念头,乃大忌。

  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
  满眼皆是少年、老翁的尸躯。

  他们本应有大把的未来、本应颐享天年,如今,却死在不该死的地方。

  “收拾战场,让罗公前来议事。”

  林仁肇最终开口,调转马头,向大营驰去。

第506章 收藩镇财、政大权!

  莲花峰的血腥气还未散去,那片浸透了鲜血的旷野上,秃鹫还在低空盘旋。

  罗茂已率一万山南东道军,直逼韶州。

  韶州城头,别驾辛延渥面色灰白地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。

  远处烟尘滚滚,那是明军行军的痕迹。

  斥候一个时辰前回来禀报:莲花峰六万六千大军没了,李承渥阵亡,李托不知去向。

  那厮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辛延渥的手按在垛口上,指节泛白。

  他身后站着几个文官武将,没人说话。

  城下从北边逃来的溃兵,三三两两,衣衫褴褛,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丢了鞋,有的满身是血。

  他们挤在城门口,拍着城门喊:“开门!快开门!”

  辛延渥没有下令开门。

  他怕溃兵冲进城会引起骚乱,更怕溃兵里混着明军的奸细。

  他让亲兵放下筐子,把几个溃兵吊上城头仔细盘问。

 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:败了,全败了,李将军死了,象阵垮了,明军杀疯了,漫山遍野都是尸体。

  辛延渥闭上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韶州原本是有刺史的。

  但李托来了之后,大肆敛财,横征暴敛,刺史反抗了几句,便被问罪砍首,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。

  如今李托下落不明,刺史尸骨已寒,作为协助刺史执掌一州的别驾,他理所应当承担起责任。

  实际上,除了别驾,还有长史、司马。

  这三个官职合力协助刺史执掌权力,合称‘上佐’。

  不过,在军队战败消息传来后,那二人便立马收拾细软跑了,连招呼都没打一声,仅留下辛延渥一人还在城头固守。

  辛延渥亦想跑路,但终究没有离开。

  一旦他离开,韶州便真的群龙无首,万一城中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,造成明军屠城报复,当真万死难赎。

  “别驾,”有将领低声说,“城里人心惶惶,有人在说要献城。”

  辛延渥没有回答。

  他转身下城,走到一半,忽然停住脚步。

  “开城。”

  将领一愣:“别驾?”

  “开城。”辛延渥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一口沙土,“难道你想让全城百姓替刘鋹陪葬?”

  将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抱拳而去。

  明军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,只要乖乖投降,秋毫无犯。

  可若是殊死抵抗,保不准会被屠城泄愤。

  尽管自明主入主开封以来,屠城之事从未发生,但不代表不会发生。

  刀握在别人手里,规矩是别人定的。

  城门打开时,辛延渥没有穿官袍。

  他穿着一身旧白袍,手里捧着印绶,跪在城门口。

  身后的城门洞开,没有旌旗,没有仪仗,只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亲信,神色木然。

  空气静悄悄的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
  连风都停了。

  良久,地面微微颤抖,罗茂骑马来到城门前,翻身下马,走到辛延渥面前。

  他接过印绶,问道:“你是韶州什么官员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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