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刚落,几个汉子押着几名惶恐不安的南汉士卒而来。
李继隆擦了擦嘴角的液体,缓缓起身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给他送战功来了。
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。
毕竟他当初金明池求皇帝允许随军出征,要是连个人都没杀,反而在战场上狼狈不堪的消息传回去,李家的脸都要丢尽了。
“多谢。”
李继隆诚恳说了一声,“锵”的拔出配刀。
南汉士卒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结局,没有祈求,瞪圆眼睛盯着李继隆。
仿佛要将对方死死牢刻脑海,生生世世诅咒。
李继隆眉头微皱。
他看清一个人,估计年岁和他相差不多,甚至还要比他小。
“莫要犹豫!”领头之人催促道。
李继隆咽了咽喉咙,眼神一狠,举刀砍了下去。
头一次杀人,动作很青涩,刀刃仅砍进脖颈一半。
那种头掉一半,鲜血如岩浆般蛄蛹而出,让李继隆忍不住又想呕吐。
“啊!”
李继隆大叫一声,举刀疯砍。
他不知道究竟砍了多少刀,直到气力衰弱,脑海清明方才看清,那几人血肉模糊,五官都看不清楚。
杀人似乎很简单。
李继隆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。
刚刚的那种不适,烟消云散,反而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说的刺激。
他将刀放入刀鞘,举起长枪,瞪眼大喝:“杀!”
躲在后方的李托逃得飞快。
战场崩盘的那一刻,他就明白大势已去。
他带着几个贴身护卫,趁乱拨开人群,拼命向莲花峰北边打马狂奔。
一路之上,到处是溃兵和尸体,遍地狼藉。
约莫跑出十余里,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。
李托跳下马,踉踉跄跄钻进一处山沟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实在是跑不动了,大腿直接火辣辣的痛,撕心裂肺。
“完了......大汉完了。”
李托双目失神,喃喃道。
亲兵急道:“主公,咱们去哪里,韶州吗?”
“韶州?韶个屁!”李托破口大骂,“回兴王府,拿钱出海,等事情结束再回来!”
这一仗结束的很快、又很慢。
快的是南汉军一触即溃,慢的是明军足足追杀了五个时辰。
并非林仁肇弑杀,他不止一次约束军士,降者不杀。
无济于事。
无论是镇南军,还是藩镇军,皆杀红了眼。
军令?擦屁股都嫌磕碜!
底层士卒们不是傻子,心里门清,随着平定岭南,接下来的仗越来越少,越来越难。
这种纯纯白捡的人头,这辈子就这么一次。
不杀得刀枪卷刃,不杀的功勋环身,决不罢休!
日落黄昏,地平线的军士们缓缓回来,脸上皆意气风发、志得意满。
每一个人腰间尸袋鼓鼓囊囊,血渍浸透麻布,像一朵诡异的红花。
莲花峰下,尸横遍野。
林仁肇骑在马上,望着遍地的尸体和俘虏,面色平静。
刘玉山策马来到他身边,满脸是血,声音因为兴奋而粗重:
“大帅,南汉军完了!跑了两万,俘了两万,剩下的......都在这里了。”
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,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住了。
刘玉山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估摸一百是有的。
杀的时候确实痛快,可结束后,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反胃。
那是杀戮太多的罪孽感。
这一百人,大多皆是老翁、少年,是没有反抗能力之人!
林仁肇没有说话。
目光扫过战场,扫过那些被踩碎的战车、燃烧的旗帜、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他很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领兵出征。
若是李处耘、马彪等大将领兵,想来凭借威望,足以约束军队,何以造成如此杀孽啊!
按照正常战局,南汉军一触即溃,最多杀上数千人,这仗就结束了。
可如今,足足翻了数倍不止!
他知道,作为主帅,心里有这种慈悲的念头,乃大忌。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满眼皆是少年、老翁的尸躯。
他们本应有大把的未来、本应颐享天年,如今,却死在不该死的地方。
“收拾战场,让罗公前来议事。”
林仁肇最终开口,调转马头,向大营驰去。
第506章 收藩镇财、政大权!
莲花峰的血腥气还未散去,那片浸透了鲜血的旷野上,秃鹫还在低空盘旋。
罗茂已率一万山南东道军,直逼韶州。
韶州城头,别驾辛延渥面色灰白地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。
远处烟尘滚滚,那是明军行军的痕迹。
斥候一个时辰前回来禀报:莲花峰六万六千大军没了,李承渥阵亡,李托不知去向。
那厮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辛延渥的手按在垛口上,指节泛白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文官武将,没人说话。
城下从北边逃来的溃兵,三三两两,衣衫褴褛,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丢了鞋,有的满身是血。
他们挤在城门口,拍着城门喊:“开门!快开门!”
辛延渥没有下令开门。
他怕溃兵冲进城会引起骚乱,更怕溃兵里混着明军的奸细。
他让亲兵放下筐子,把几个溃兵吊上城头仔细盘问。
得到的回答都一样:败了,全败了,李将军死了,象阵垮了,明军杀疯了,漫山遍野都是尸体。
辛延渥闭上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韶州原本是有刺史的。
但李托来了之后,大肆敛财,横征暴敛,刺史反抗了几句,便被问罪砍首,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。
如今李托下落不明,刺史尸骨已寒,作为协助刺史执掌一州的别驾,他理所应当承担起责任。
实际上,除了别驾,还有长史、司马。
这三个官职合力协助刺史执掌权力,合称‘上佐’。
不过,在军队战败消息传来后,那二人便立马收拾细软跑了,连招呼都没打一声,仅留下辛延渥一人还在城头固守。
辛延渥亦想跑路,但终究没有离开。
一旦他离开,韶州便真的群龙无首,万一城中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,造成明军屠城报复,当真万死难赎。
“别驾,”有将领低声说,“城里人心惶惶,有人在说要献城。”
辛延渥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下城,走到一半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开城。”
将领一愣:“别驾?”
“开城。”辛延渥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一口沙土,“难道你想让全城百姓替刘鋹陪葬?”
将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,抱拳而去。
明军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,只要乖乖投降,秋毫无犯。
可若是殊死抵抗,保不准会被屠城泄愤。
尽管自明主入主开封以来,屠城之事从未发生,但不代表不会发生。
刀握在别人手里,规矩是别人定的。
城门打开时,辛延渥没有穿官袍。
他穿着一身旧白袍,手里捧着印绶,跪在城门口。
身后的城门洞开,没有旌旗,没有仪仗,只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亲信,神色木然。
空气静悄悄的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连风都停了。
良久,地面微微颤抖,罗茂骑马来到城门前,翻身下马,走到辛延渥面前。
他接过印绶,问道:“你是韶州什么官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