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年十三岁,正是拔节的年纪,个子已经蹿到了朱骁的肩膀,身姿挺拔如一棵小白杨。
“皇儿拜见父皇。”
朱骁满意颔首,也不废话,直接道:“朕有意派你去岭南,协助林仁肇选拔精壮入禁军,安抚百姓,你可愿去?”
太子的地位如何最稳?
嫡长子的身份只是点缀,就像龙袍上绣的那条龙,好看是好看,却撑不起一块布料。
真正能撑起太子之位的,是威望。
是让朝臣们打心眼里服气的本事,是让天下人认可的能力。
朱昀有威望吗?
实话实说,出了皇城的城门,真没几个人把他当回事。
一个生在宫墙里、长在父皇影子下的少年,寸功未立,尺地未拓,凭什么让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骄兵悍将真心拥戴?
凭他是皇帝的儿子吗?
古往今来皇帝儿子多了去了,被废被杀被圈禁的也不在少数。
朱骁有心要册立他为太子,所以才派他去岭南。
又不是让他真的做什么,跟在林仁肇身侧,多看看,多学学就行。
看一支大军是如何调度运筹的,看新附之地是如何安抚百姓的,看将领们是怎么带兵、文官们是怎么理事的。
耳濡目染,总比待在宫里读死书强。
一个要为太子,将来要为天子的人,连地方都没去过,像话吗?
朱昀自出生以来,足迹基本就在开封、兴元府、成都府这几座城池的城墙之内转悠。
其余的地方都是搬家时坐在马车里路过,掀开帘子看一眼就过去了。
那样的皇帝,和庙里的泥塑有什么区别?
朱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抹喜意来得很快,像火柴在暗处划出的第一道光,随即被他压了下去,但嘴角的弧度还是藏不住。
他抱拳,声音清朗:“皇儿愿意!”
“吏部尚书王佑是你的授业恩师,才能出众,朕会让他陪你一同前往。”
“你到了岭南,需好生请教王佑和林仁肇,莫要指点江山,不懂装懂。”
朱骁说到这里,语气略微加重了几分,
“为君者,最忌讳的便是如此。”
朱昀肃然道:“皇儿必会虚心请教,绝不会好高骛远,还望父皇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,迟疑道:“父皇,孩儿能带一个人一同前往吗?”
“哦?”朱骁微微挑眉,好奇道,“何人?”
“恩师长子,王旦。”
朱骁恍然,随即笑了。
自金明池的那场宴席之后,王旦便入了通文馆读书。
那孩子相貌丑陋,面有瘢痕,入馆之初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朱骁也听说过,有些伴读的勋贵子弟嫌他长相寒碜,不愿与他同桌。
可他没想到,朱昀不但不嫌弃,还主动要带王旦同行。
朱骁很高兴。
朱昀这个年纪,本就是心理最敏感、最以貌取人的时候,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,与王旦相交,足见其心性。
当然,或许也有另一层心思。
回报恩师王佑的教导之情,顺势把王氏父子彻底拉到自己身边。
可无论出于哪一种缘由,都已有一方气度。
帝王用人,本就不拘一格、用尽手段。
“自无不可。”朱骁笑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,“王旦虽小,却才思敏捷,你需好生培养。”
“你准备准备,五日后便出发吧。朕会让牛皋带三千羽林军护送你。”
“去和你母后多叙叙,估计今岁新春你是回不来了。”
朱骁算了算日子,按行程推算,等朱昀到了岭南,林仁肇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战事。
朱昀似乎并没有不舍之感,一脸兴奋:“皇儿晓得。”
望着长子即将离去的背影,一股不舍忽然涌上心头,酸酸涨涨地堵在嗓子眼里:
“昀儿!”
朱昀疑惑回眸:“父皇?”
朱骁深深看着他,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姿烙印脑海。
“岭南多瘴气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不稳,“我儿要保重身体。父亲在京等你回来。”
朱昀愣住了。
他怔怔地站在那里,看着御座上的父皇,忽然觉得眼眶一热。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打了个转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可那泪水越擦越多。
然后他转过身,恭恭敬敬地走回来,跪下去,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父皇,您亦要保重龙体。”
他自幼以来,与朱骁相处的时间很少。
皇帝日理万机,白日里上朝理政,夜里批阅奏章,能留给儿子的时间不过是偶尔考教功课的那一两刻钟。
考完了,问几句,便打发回去了。
朱昀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
他觉得父皇大约是不怎么喜欢他的。
否则为什么不像百姓人家的父亲那样,平日里多些关爱,多些嘘寒问暖?
可此刻,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股子舔犊之情。
那股子情感不是写在诏书里的,不是说在朝堂上的,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远行时,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的那一声呼唤。
真的很好,很好。
第509章 最后的疯狂!
“皇后,大皇子来了。”宫女的声音从帘外传来,轻轻细细的。
折赛花正坐在内室的榻边,手中拈着针线。
她闻声回过神,针尖在指腹上停了一瞬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向内室深处。
榻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。
棉袍、夹袄、护膝、鞋袜,一件摞一件,叠得方方正正。
针脚又细又匀,密密匝匝地排过去,从领口到袖口,从腰身到下摆,每一条线都走得笔直。
这是她好几个昼夜的活计。
白日里也缝,夜里就着烛火也缝。
以往折赛花并不会针线活,但自从嫁给朱骁后,罕有外出,闲来无事,便学这玩意,总归练出来。
朱昀掀起帘子进来,裹着一身寒气。
外头的雪虽然停了,空气却干冷干冷的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他的脸颊被冻得泛红,鼻尖也红红的,搓了搓手,先规规矩矩地给折赛花请了安,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母后不必忙了,孩儿带了不少衣裳。”
折赛花没接他的话。
她伸手拉过他的手,翻过袖口摸了摸,指腹捻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这么薄?”她的语气里全是不满,眉头拧得更紧了,
“岭南虽说比北方暖些,可眼下也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。”
“你这一路南下,要过淮河,要渡长江,水面上那个风寒刺骨,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朱昀满不在乎地说:“母后多虑了,孩儿年轻,不怕冷。”
折赛花瞪了他一眼:“年轻?你才多大,你敢说这些糊涂话。”
她松开手,从榻上拿起那件棉袍,抖开,在朱昀身上比了比。
那袍子用的是上好的青绸,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,领口和袖口还缝了一圈毛边,暖融融的。
“这是母后亲手做的?”
朱昀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,心里一暖。
折赛花没有回答。
她把棉袍叠好,又拿起那双棉靴,摩挲着靴面上的绒布:
“你小时候脚怕冷,一入冬就喊脚疼,我给你做了好多双这样的靴子。现在大了,也不知道脚还会不会疼。”
朱昀的眼眶有些潮。
“母后......”
“别说话。”折赛花打断他,声音却有些发紧,
“你父皇让你去岭南安抚百姓,那是信得过你。你是皇子,替朝廷分忧,替百姓解难,这是本分。母后高兴。”
她说‘高兴’的时候,脸上的笑却有些勉强。
母子之间沉默了片刻。
折赛花低着头,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叠得整整齐齐。
朱昀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发颤,不知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岭南那边,瘴气重,”折赛花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
“到了那边,不许逞能,不许夜行,不许喝生水,不许进瘴气重的山林。那些医官的话,你要听。”
朱昀点头:“孩儿省得。”
折赛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里有不舍,有担忧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