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叫戴玖,原是咱们厢的一个普通士卒。莲花峰之战,一个人阵斩三人,战后擢升成了什长。”
林仁肇颔首:“此子性子不错,调到本帅身旁,担任亲军副指挥使。”
刘玉山一愣,旋即道:“遵令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大帅,宫城那边已经包围了。没有惊动里面的人,只是各门都派了兵守着,不许进出。”
“刘鋹呢?”
“还在后宫,没动他。”
“宫里其他人呢?”
“宫女、太监都在原地,没有打扰。按您的吩咐,只控制了皇城,里面的人一概未动。”
林仁肇点了点头,没有打算去皇宫。
大皇子要来的消息,他早早便收到了邸报。
林仁肇并不喜欢争权,也不想进入夺嫡之争。
反正皇帝让干啥,他就干啥,至于其他的,一概不过问。
皇帝让大皇子来做什么?
林仁肇思来想去,认为无非是想磨练这个少年,让他亲眼看看仗是怎么打的,城是怎么管的,民心是怎么安定的。
纸上得来终觉浅。
为此,他决定一切按部就班,啥也不动,等朱昀到来后,再让对方处置,以磨练对方。
午后,阳光更暖了。
林仁肇巡视完城防后,回到了临时帅府。
原南汉兵部衙门,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前两棵柏树,枝叶苍翠。
门楣上没有换匾,只是在大门两侧各站了一名明军士兵,以示接管。
他走进前堂,脱了头盔,放在桌上。
高锐阵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安民告示。
“将军,告示拟好了,您过目”
林仁肇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贴出去。城中各处,城门、街口、坊门,都要贴。”
高锐阵抱拳: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林仁肇在椅子上坐下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呼呼的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一片温热的日光落在眼皮上,透过眼睑,把视野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起初是压抑的笑声,旋即,那笑声便像决堤的水一样喷薄而出:
“哈哈哈!”
“哈哈哈哈!!”
爽!太他娘爽了!
他林仁肇打了这么多年仗,一直是败仗。
从江北败到淮南,从淮南败到江南,每一仗都输得窝囊,输得憋屈。
投降大明之后,虽然皇帝厚待,可在军中那些窃窃私语他哪能听不见?
一个降将,一个常败将军,凭什么统领一路大军?
长久以来的压抑、自责、怀疑,那些深夜里睡不着觉时反复咀嚼的苦涩,那些在将士们躲闪的目光里默默咽下去的耻辱,此刻在灭国之功面前,烟消云散。
门外的亲兵听到里面的动静,对视一眼,满脸笑容。
作为跟随林仁肇良久的亲兵,他们心理很清楚,对方屡战屡败,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。
若非如此,以他主帅的身份、以明军治军之严的规矩,下面的军士纵然胆大包天,又岂敢不听军令、阳奉阴违?
军队,始终是凭战功说话!
任你地位再高,没战功,就要被瞧不起、被歧视!
如今,这一切终于扭转。
什么功劳比灭国还高?
小国也是国!
良久,林仁肇肃然起身,朝北面跪下,重重叩首。
天子的厚待、重视、信任,让身为降将的他,已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自他领军南征以来,皇帝一句话都没说,一道诏书都没下!
将这个南面行营彻底交给他,这份恩情重过泰山,只能以死相报。
林仁肇忽然能理解,为什么古往今来,到了亡国之际,总会有忠义之士为国捐躯,宁死不降。
无他,报恩!
第511章 欲谋逆,此刻便握剑杀了本公!
“大帅,潘将军求见。”
听到亲兵的声音,林仁肇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又背过身去稳了稳情绪,这才转过身来,朗声道:
“让他进来。”
潘崇彻快步而入。
这位在南汉军中征战三十余年的老将,此刻满脸焦虑,眼眶泛红,一进门便扑通跪地,泣声道:
“大帅,末将恳求大帅,救救末将的家眷吧!”
林仁肇赶紧将对方扶起,惊道:
“老将军这是作甚,有事尽可直说,何必行此大礼?”
整个南汉群臣,他唯一能看上眼的,也就是对方。
况且潘崇彻主动率四万精锐归降,使明军免去一场血战,功劳甚大。
以林仁肇对天子的了解,对方日后必受重用,至少也会担任新军的厢都指挥使。
潘崇彻悲戚道:“陈延寿扣押了老夫的家眷,以此要挟,让老夫保他性命。老夫实在没有办法,特来求见大帅。”
他心里很清楚,林仁肇对他尊重那是出于武夫的本能。
并不代表他可以蹬鼻子上脸,让对方赦免陈延寿。
甚至陈延寿的事情,都不是林仁肇可以处置的。
天底下谁不知道,陈延寿执政以来,大肆贪污,到了末路,更是疯狂抄家,积累的财富堆积如山。
就算林仁肇愿意放过,大明皇帝了?
林仁肇沉吟片刻,问道:“老将军,陈延寿现在何处?”
“他与龚澄枢,及家眷全部被关在府里,军士严加看管。”
林仁肇眉头微皱,踱步道:“老将军的家眷肯定不会出事,陈延寿不会做自毁城墙的事情。”
“至于如何处置,需大皇子到来后,听对方意见。”
潘崇彻一愣,眼中流露出茫然:“大皇子?”
他尚未被明军上下彻底接纳,一些核心消息根本无从得知。
“没错,大皇子估计再有半个月便能抵达兴王府。”林仁肇颔首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是陛下最宠爱、最看重的皇子。”
“老将军若是想在新朝站稳脚跟,需与大皇子好生培养关系。”
他不站队,不代表别人不站队。
潘崇彻苦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老夫都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,哪还有什么心思贪恋权势。不过林帅好意,老夫心领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。
二人相视一眼,不再多言。
又不是亲兄弟,有些话点到为止,谁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。
见明军入城后秋毫无犯,百姓们连日来的紧张和恐惧渐渐消散,陆陆续续有胆子大的走出家门。
人是铁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,躲在家里总不是长久之计。
街市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,卖菜的挑着担子试探着吆喝两声,见没人来管,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。
幸存的官员们同样如此。
不过,他们的第一步是去临时帅府求见林仁肇,希望能得到明确的答复,甚至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。
林仁肇对此置若罔闻,一个也不见,只让亲兵在门口迎接,传话出去:各司其职,继续等候。
至于等什么,没人知道,也没人敢问。
...
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一个宫女端着一碗新粥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
刘鋹看着她,目光空洞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宫女一愣,低着头答道:“奴婢......奴婢春兰。”
“春兰。”刘鋹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你入宫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刘鋹喃喃道,像是在算日子,“三年,也不算短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宫女。那宫女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,显然是在害怕。
“你怕什么?”刘鋹问。
“奴婢...奴婢不怕。”
“不怕?”刘鋹又笑了,这次笑声更轻,像是叹息,“你不怕我,你怕的是外头那些人。”
宫女不敢答话。
刘鋹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宫女如蒙大赦,匆匆退了出去。
殿中又恢复了寂静。
刘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,他没有退,而是撑着窗棂,向外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