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583节

  富家翁和被杀,他还是能选择出的。

  ......

  战争的阴霾似乎与绝大多数百姓无关。

  六月初,开封府,阳武县外。

  从官道上望去,一眼看不到头的金黄色,像是谁把整匹的锦缎铺在了大地上。

  风一吹,麦浪层层叠叠地翻涌,沙沙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,像是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晃。

  这是冬小麦,去年秋末种下,越冬返青,开春拔节,灌浆成熟,整整八个月,终于等到了开镰的日子。

  田埂上,几个庄稼汉子正弯腰割麦。

 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,暑气已经上来了。

  他们光着膀子,脊背晒得黝黑发亮,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,在腰带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。

  左手攥住一把麦秆,右手镰刀一划,麦子便齐根断了,发出干脆的“嚓”声。

  割下来的麦子顺手拢成一铺,码在身后,等着后面的人来捆。

  麦穗沉甸甸的,籽粒饱满,一个老汉掐下一个麦穗,在手心里搓了搓,吹去麦壳,露出十几粒饱满的麦仁。

 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,眯起眼睛,点了头。

  “今年麦子好,最近几年都挺好的。”

  果然,只要皇帝贤德,国家便风调雨顺,若是昏聩,那便会大旱洪水。

  旁边一个后生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,朝官道上望了一眼。

  官道上,一个穿青袍的骑马人正朝北边去,马蹄扬起一路尘土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
  “又有个传旨的回来了。”后生说道,“这几天都第五六个了吧?”

  老汉没有抬头,手里的镰刀不停:“管他传什么旨,咱先把麦子收了。这天看着就快下雨了,麦子烂在地里,一年白干。”

  后生不说话了,弯腰继续割。

  又过了半个时辰,太阳更高了。

  田埂上多了一担凉茶,一个妇人挑来的。

  她把茶桶搁在树荫下,朝田里喊了一声:“歇歇吧,茶来了!”

  汉子们陆续走过来。

  茶是凉的,用大碗舀着喝,一碗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
  再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就着茶咽下去。

  一个中年汉子喝完茶,抹了抹嘴,忽然说:“你们听说了吗?朝廷要打那些藩镇了。”

  田埂上安静了一下。

  “打藩镇?”老汉放下茶碗,“打哪个藩镇?”

  “哪个都打。”中年汉子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

  “听说皇帝下了旨,让各地的节度使都到京城去。不去的,就打。”

 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:“我表哥在禁军里当兵,说是神武军、龙骧军都已经开拔了,往易州去了。还有镇北军,往忻口去了。这一次,朝廷是动真格的。”

  大伙虽是庄稼汉,但也知道易州、忻口是什么地方,那是朝廷与契丹接壤的边境。

  都囤兵边境,显然是真要打仗。

  “动真格的好啊。”一个黑脸汉子拍了一下大腿,

  “那些节度使,一个个都是土皇帝,在他们地盘上作威作福。”

  “我当年在曹州给一个节度使家修过房子,修了三个月,一文钱没给,每天就给两顿稀粥。那房子修得金碧辉煌,比皇宫还气派,可周围的百姓穷得叮当响。”

 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碗放在地上,叹了口气:“我活了六十年,见过多少个朝代了。”

  “当官的换了一茬又一茬,咱们庄稼人的日子却从来没变过。”

  他顿了顿,拇指摩挲着碗沿,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  “朝廷打仗,征劳役,不给钱。修城墙,挖壕沟,运粮草,一去就是几个月,家里壮劳力没了,地里的庄稼谁收?”

  “好不容易打了粮食,朝廷的税又来了,今天加三成,明天加五成,说是打仗征用了,不打仗了也不见减。”

  “有一年腊月,税吏来了三次,家里最后一只鸡都被抓走了。媳妇抱着孩子哭,我站在门口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”

  老汉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些:“最惨的一次,是在晋朝。契丹人打过来,节度使跑了,官兵散了,县衙空了。庄稼人怎么办?”

  “地还得种,饭还得吃。可契丹骑兵来了,把麦子一把火烧了,把耕牛牵走了,把鸡鸭抢光了。那年冬天,村里饿死了五六口人。”

  “我把最后一碗米留给了媳妇和孩子,自己去挖野菜。野菜挖光了,就啃树皮。树皮啃完了,就吃观音土。”

  “吃了拉不出来,憋得脸发青,差点没挺过来。”

  田埂上没人说话了。

 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,带着麦秸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暖融融的,仿佛在驱散曾经的苦难。

  “可这回不一样。”中年汉子打破了沉默,声音坚定,“这回朝廷征劳役,管饭,还给俸禄呢。”

  “我表兄去岁被征去修黄河,干了两个月,吃的是白面馍馍,还有菜有肉。回来的时候,领了一贯钱。”

  “真的假的?”黑脸汉子不大信。

  “骗你是小狗!”中年汉子急了,“我一会要是骗你,就让我家的麦子全烂在地里。”

  “荥泽那边的人都知道,不光管饭,生病了还给吃药。我表兄说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
  “再说了,咱们生活在皇城脚下,陛下是什么样的人,你心里没数?”

  黑脸汉子低声嘟囔:“事没到头上,谁知道传的是真是假。”

  有人问:“这么说,皇帝是要给咱庄稼人一条活路了?”

  “那可不。”中年汉子站起来,抄起镰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知道这次朝廷打藩镇,有人担心吗?没有。都说陛下南征北战,百战百胜,这回也肯定不例外。”

  “有人还说了,削了藩镇,以后就没有节度使了,天下就一家了。以后征劳役,不会白干了。以后加税,也不会随便加了。”

  “咱们的好日子,还在后头。”

  老汉站起身,笑道:“那还愣着干嘛?赶紧把麦子收了,收了麦子,交了粮,咱们也算给朝廷出份力。”

  汉子们都笑了。

  “这话我爱听!”

  “收了麦子,皇帝知道咱庄稼人的心思!”

  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皇帝爱戴咱们,咱们也得卖力,日子才能过好。”

  镰刀飞舞,麦子一铺一铺地倒下,码在身后,整整齐齐。

  田埂上的茶桶空了,几个碗横七竖八地搁着,一只蚂蚁爬上了碗沿,转了一圈,又爬下去了。

  ......

  宣政殿,殿中四角摆着冰盆,冰盆里镇着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大冰块。

  白气袅袅地往下沉,贴着金砖缓缓流淌,将殿中的暑气压下去不少。

  朱骁听罢符昭愿的一番表忠心,笑道:

  “昭愿,你之心意朕已知,必不会亏待你。”

  “你去寻你六姐叙叙旧,顺带见见蕊儿。她还从未见过你了。”

  符六妹所生的女儿,他起名叫朱安蕊,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已会走路了。

  之前朱骁编排的‘穆穆文德,宣哲维清。缉熙雍肃,显允皇庭’传承顺序,是用在男丁身上。

  女子可以随意、自由起名,不受那些规矩约束。

  符昭愿恭敬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他离去后,宫女捧着一只冰鉴进来,冰鉴里堆着碎冰,冰块上搁着几只水晶碟,碟里盛着剥好的瓜果。

  朱骁随手抓了一小块冰含到嘴里。

  寒气直冲天灵盖,像一根冰线从舌尖扎进脑门,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
  爽!

  刚到夏季,这鬼天气就越来越热了,殿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,聒噪得很。

  听说湘湖一带更是严重,百姓都有热晕的。

  这年头,避暑的方式不少,但绝非寻常人家能弄的。

  如皇族、权贵、富商,会修建‘凉宅’:将水引至屋顶,任其沿屋檐如瀑布般流泻,形成壮观的‘水帘’来降温。

  又或者冬季藏冰,如朱骁这般,热的时候拿出来含在嘴里、镇在房中,或者干脆用冰块堆满一间空殿,走进去像走进了冬天,呼吸都是白的。

  唐太宗因讨厌暑气,会专门跑到渭北高原、凉爽宜人的九成宫避暑兼办公。

  (今陕西省宝鸡市麟游县城区,前身是隋朝的仁寿宫,贞观五年修建后,改名九成宫)

  对于百姓,虽没钱,但亦有独特的劳动智慧。

  有物美价廉的‘消暑三件套’:扇子、瓷枕和竹夫人。

  稍微有钱的,会买酥山、西瓜等物来解渴。

  (酥山是一种将奶油淋在碎冰上,做成山峦形状的甜品)

  吕蒙正将名单整理好,说道:“禀陛下,自您下旨让各地藩镇节帅如今以来。”

  “已有林达、符昭愿、张令铎、袁英武四人到京。”

  “因镇北军尚未抵达河东,折御勋担忧契丹趁机南下,并未离镇,不过他搬离节度使,将权柄移交给节度副使唐奇思,以示并无二心。”

  “向拱、卢昭、罗茂皆按您的要求,推迟入京,仍在各自镇守之地,等待下一步旨意。”

  吕蒙正顿了顿,继续道:

  “西川距离开封甚远,折公还在路上。凤翔冯牧表示等折公来到凤翔后,一同入京。”

  “至于王宣、王武、郑作人已明确有反意。”

  “至于昭义,情况特殊,军队叛乱,节度使任阳自尽,下面的将领拥戴其八岁幼子为帝。”

  说罢,他抬眸悄悄看皇帝,只见对方依靠在龙椅上阖目,似乎并没有听到。

  朱骁手指无意识的在龙椅上敲打。

  王宣三人他早有预料,只是没想到,张令铎会立马入京,袁英武会犹豫入京。

  他都已经下定决心,一旦张令铎拒绝,起兵造反,立马下旨软禁张英(殿前司都虞侯,张令铎子嗣),并派兵讨伐。

  毕竟,张令铎是有前车之鉴的。

  果然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

  昔年朱骁顾及旧情,允许张令铎割据,今日,对方投桃报李,旨意到达之日便入京。

首节 上一节 583/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