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贤的个子不算高,站直了也不算魁梧,但此刻站在丹墀之上,居高临下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。
“传旨耶律休哥:严守边境,不得挑衅,不得主动出击。明朝若来犯,坚决回击;明朝若不动,我军也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耶律休哥,朕不是怕。朕是时候不到。”
耶律贤心里知道,朱骁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发动削藩。
就是知道他刚亲政,内部不稳,没办法出兵。
不是所有皇帝都像郭荣那般,通过武功来坐稳皇位。
这种政治风险系数太高了。
郭荣当初高平之战,可是差点被北汉军给干掉,若不是军队爆种,早就不知道死哪里了。
耶律贤可没觉得,他有郭荣那等运气。
他才刚十八岁,还有大好年华,大把的执政时间,有必要冒大风险吗?
他就是熬,也能将朱骁熬死。
群臣跪伏:“陛下圣明。”
耶律贤坐回龙椅上,微微抬手:“退朝。”
群臣鱼贯而出,脚步声、袍袖摩擦声、低语声,渐渐远去,大殿恢复了空旷。
耶律贤没有动,萧绰也没有动。
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耶律贤转过头,看着萧绰。
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静,睫毛低垂,鼻梁高挺,嘴唇抿着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从萧思温死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从来不提,他也不提。
不提,不代表不存在。
“皇后。”耶律贤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萧绰慢慢转过头,轻声道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耶律贤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
“没事,你辛苦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......
高平,这座古战场再次迎来他的主人。
六月二十八日,天还没亮,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,任阳就被乳母从窝里拽了出来。
他长的肥嘟嘟的,肩膀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脑袋,眼睛倒是很大,乌溜溜的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陛下,该更衣了。”乳母的声音发颤。
任泽不知道‘陛下’是什么意思,以往阿爹、阿娘都是叫他泽儿的。
前段时间,一群人冲入他的住所,把阿母赶走了。
阿母哭喊着被人拖出去,他追到门口,被人抱了回来。
然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跪在他面前,说他是真命天子,说昭义军几十万弟兄都听他的。
以后他就是齐国的皇帝了。
几十万是多少,任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走到哪里都有人跪,跪得膝盖疼不疼吗?
他不想当什么天子,他想回后院斗蛐蛐。
龙椅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几块旧木板钉在一起,刷了一层金漆,漆还没干透,坐上去黏糊糊的。
任泽被抱上去坐着,两只脚悬空,够不到地面。
他的头顶戴着一顶远比他脑袋大的冕旒,玉串垂下来挡住了眼睛,他时不时伸手拨开,露出那双乌黑的、茫然的眼睛。
他的身后是一面黄旗,旗上歪歪扭扭绣着‘齐军’两个字。
旗杆是临时砍的树干,树皮都没剥干净,青白色的茬口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。
那里,官道的尽头,烟尘正在升起。
任泽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他只知道今天起得很早,没有吃早饭,肚子咕噜咕噜叫。
辰时三刻,镇北军的旗帜出现在官道上。
先是旗队,红旗白边,绣着一个斗大的‘童’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紧接着是步兵,三列纵队,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长枪如林,步伐整齐。
镇北军左厢第一、二、三三军,合计七千五百人,分成三个方阵,依次展开。
没有号角,没有鼓声,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,沉闷而有力,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缓缓碾压过来。
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童俊勒住马,朝对面望去。
昭义军的两万余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南边的旷野。
说是两万,童俊一眼看去,至少有七成没有盔甲,五成的兵器不像兵器。
前排稀稀拉拉站着几排还算整齐的士兵,后面就是一堆一堆的人,挤在一起,像赶集不像打仗。
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蹲着系鞋带,有人在往后张望,像是在找逃跑的路。
童俊放下手,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。
“这就是昭义军的精兵?”
副将苦笑:“将军,听说大部分是临时拉来的壮丁,连刀都没摸过。那个小皇帝被架在龙椅上,就在中军。”
童俊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列阵。”他开始下令,“左右两翼包抄,中军压上。不要急着打,先围住。”
号令传了下去。
三个方阵开始缓缓展开,左翼向右,右翼向左,像两只巨大的手臂,慢慢合拢。
铁甲的碰撞声更密了,脚步声更沉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。
不是禁军的恐惧,是对面传来的。
昭义军的中军,任泽坐在那把黏糊糊的龙椅上,终于看到了北边的那些铁甲士兵。
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铁甲,明晃晃的,像河里被阳光照亮的鱼鳞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来,也不知道自己这边的人为什么在发抖。
任泽看到身边,那些号称天子亲卫的汉子们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。
他看到那个络腮胡子的将军,就是之前跪在他面前叫他“陛下”的那个,额头上全是汗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将军,”任泽拽了拽那人的衣角,“我饿了。”
柳志烦躁的甩开他的手掌,汗水直流。
他娘的,按照他的想法,昭义军应坚守城池,等待西北那边出事,或者河北、山东一带叛乱,好浑水摸鱼。
谁曾想,符昭愿、林达等人竟如此窝囊,规规矩矩就入京,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。
就是如此,他们也不应该主动出城野战。
那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?
天下人谁不知道,禁军最善野战,面对寻常军队,破敌数倍都未尝不可。
而齐军,也就是昭义军,就是那个巡场军队。
实在是附近的州县,听说昭义反叛后,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,纷纷派人隔断潞州粮道,并且组建什么‘讨逆大军’。
先后攻克昭义军下辖诸州县,仅剩个潞州。
说是攻陷,那是给‘讨逆大军’面子,压根是昭义各州县主动投降,一丁点抵抗的念头都没有。
开玩笑,节度使都被逼死,朝廷大军围剿,傻子才会卖命。
博得富贵也不是这么干的。
没办法,柳志只能领兵去攻打讨逆大军,结果对方一听军队要来,鸟飞兽散,麻溜跑路。
反正就是你来我跑,你走我追,弄的昭义军诸将厌烦不止。
简直如泥鳅一般,却偏偏没有办法。
总不能消耗兵力,直接去攻打城池吧?
再加上禁军即将抵达,众人商量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野战。
只要打赢,齐军便打出威风、打出威望。
一方面能收拢禁军精锐、缴获军械,另一方面就能腾出战机,腾出手清理附近的州县。
想法归想法,可真当见识到无往不利的禁军,无一人心里不胆寒。
柳志听到任泽哭叫着要吃东西,哭得他心烦意乱,气不打一处来,扬起马鞭“啪”的一声抽过去。
鞭梢落在任泽肥嘟嘟的脸上,血痕骤显,像一条红色的蛇,从颧骨蜿蜒到下巴。
任泽不哭了。
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打他,不知道之前一直行礼的人突然粗鲁,但他知道,再哭就要挨打。
他咬着嘴唇,把涌上来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疼。
第一声惨叫不是从前排,而是从队伍后排传来。
“禁军来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迅速扩散,变成巨浪。
后排的壮丁最先崩溃,他们丢下锄头、扁担、生锈的刀枪,转身就跑。
“不要跑!都给我站住!”
有将领拔刀大喊,声音在混乱中像蚊子叫。
前排还算整齐的队伍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冲散了。
士兵们推推搡搡,有的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,有的被人推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