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587节

  耶律贤的个子不算高,站直了也不算魁梧,但此刻站在丹墀之上,居高临下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。

  “传旨耶律休哥:严守边境,不得挑衅,不得主动出击。明朝若来犯,坚决回击;明朝若不动,我军也不动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耶律休哥,朕不是怕。朕是时候不到。”

  耶律贤心里知道,朱骁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发动削藩。

  就是知道他刚亲政,内部不稳,没办法出兵。

  不是所有皇帝都像郭荣那般,通过武功来坐稳皇位。

  这种政治风险系数太高了。

  郭荣当初高平之战,可是差点被北汉军给干掉,若不是军队爆种,早就不知道死哪里了。

  耶律贤可没觉得,他有郭荣那等运气。

  他才刚十八岁,还有大好年华,大把的执政时间,有必要冒大风险吗?

  他就是熬,也能将朱骁熬死。

  群臣跪伏:“陛下圣明。”

  耶律贤坐回龙椅上,微微抬手:“退朝。”

  群臣鱼贯而出,脚步声、袍袖摩擦声、低语声,渐渐远去,大殿恢复了空旷。

  耶律贤没有动,萧绰也没有动。

 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耶律贤转过头,看着萧绰。

  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静,睫毛低垂,鼻梁高挺,嘴唇抿着一条细细的线。

 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  从萧思温死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  她从来不提,他也不提。

  不提,不代表不存在。

  “皇后。”耶律贤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  萧绰慢慢转过头,轻声道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  耶律贤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

  “没事,你辛苦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......

  高平,这座古战场再次迎来他的主人。

  六月二十八日,天还没亮,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,任阳就被乳母从窝里拽了出来。

  他长的肥嘟嘟的,肩膀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脑袋,眼睛倒是很大,乌溜溜的,看什么都新鲜。

  “陛下,该更衣了。”乳母的声音发颤。

  任泽不知道‘陛下’是什么意思,以往阿爹、阿娘都是叫他泽儿的。

  前段时间,一群人冲入他的住所,把阿母赶走了。

  阿母哭喊着被人拖出去,他追到门口,被人抱了回来。

  然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跪在他面前,说他是真命天子,说昭义军几十万弟兄都听他的。

  以后他就是齐国的皇帝了。

  几十万是多少,任泽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走到哪里都有人跪,跪得膝盖疼不疼吗?

  他不想当什么天子,他想回后院斗蛐蛐。

  龙椅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
  几块旧木板钉在一起,刷了一层金漆,漆还没干透,坐上去黏糊糊的。

  任泽被抱上去坐着,两只脚悬空,够不到地面。

  他的头顶戴着一顶远比他脑袋大的冕旒,玉串垂下来挡住了眼睛,他时不时伸手拨开,露出那双乌黑的、茫然的眼睛。

  他的身后是一面黄旗,旗上歪歪扭扭绣着‘齐军’两个字。

  旗杆是临时砍的树干,树皮都没剥干净,青白色的茬口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  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。

  那里,官道的尽头,烟尘正在升起。

  任泽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
  他只知道今天起得很早,没有吃早饭,肚子咕噜咕噜叫。

  辰时三刻,镇北军的旗帜出现在官道上。

  先是旗队,红旗白边,绣着一个斗大的‘童’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紧接着是步兵,三列纵队,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长枪如林,步伐整齐。

  镇北军左厢第一、二、三三军,合计七千五百人,分成三个方阵,依次展开。

  没有号角,没有鼓声,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,沉闷而有力,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缓缓碾压过来。

  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童俊勒住马,朝对面望去。

  昭义军的两万余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南边的旷野。

  说是两万,童俊一眼看去,至少有七成没有盔甲,五成的兵器不像兵器。

  前排稀稀拉拉站着几排还算整齐的士兵,后面就是一堆一堆的人,挤在一起,像赶集不像打仗。

  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蹲着系鞋带,有人在往后张望,像是在找逃跑的路。

  童俊放下手,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。

  “这就是昭义军的精兵?”

  副将苦笑:“将军,听说大部分是临时拉来的壮丁,连刀都没摸过。那个小皇帝被架在龙椅上,就在中军。”

  童俊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
  “列阵。”他开始下令,“左右两翼包抄,中军压上。不要急着打,先围住。”

  号令传了下去。

  三个方阵开始缓缓展开,左翼向右,右翼向左,像两只巨大的手臂,慢慢合拢。

  铁甲的碰撞声更密了,脚步声更沉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。

  不是禁军的恐惧,是对面传来的。

  昭义军的中军,任泽坐在那把黏糊糊的龙椅上,终于看到了北边的那些铁甲士兵。

 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铁甲,明晃晃的,像河里被阳光照亮的鱼鳞。

 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来,也不知道自己这边的人为什么在发抖。

  任泽看到身边,那些号称天子亲卫的汉子们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。

  他看到那个络腮胡子的将军,就是之前跪在他面前叫他“陛下”的那个,额头上全是汗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
  “将军,”任泽拽了拽那人的衣角,“我饿了。”

  柳志烦躁的甩开他的手掌,汗水直流。

  他娘的,按照他的想法,昭义军应坚守城池,等待西北那边出事,或者河北、山东一带叛乱,好浑水摸鱼。

  谁曾想,符昭愿、林达等人竟如此窝囊,规规矩矩就入京,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。

  就是如此,他们也不应该主动出城野战。

  那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?

  天下人谁不知道,禁军最善野战,面对寻常军队,破敌数倍都未尝不可。

  而齐军,也就是昭义军,就是那个巡场军队。

  实在是附近的州县,听说昭义反叛后,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,纷纷派人隔断潞州粮道,并且组建什么‘讨逆大军’。

  先后攻克昭义军下辖诸州县,仅剩个潞州。

  说是攻陷,那是给‘讨逆大军’面子,压根是昭义各州县主动投降,一丁点抵抗的念头都没有。

  开玩笑,节度使都被逼死,朝廷大军围剿,傻子才会卖命。

  博得富贵也不是这么干的。

  没办法,柳志只能领兵去攻打讨逆大军,结果对方一听军队要来,鸟飞兽散,麻溜跑路。

  反正就是你来我跑,你走我追,弄的昭义军诸将厌烦不止。

  简直如泥鳅一般,却偏偏没有办法。

  总不能消耗兵力,直接去攻打城池吧?

  再加上禁军即将抵达,众人商量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野战。

  只要打赢,齐军便打出威风、打出威望。

  一方面能收拢禁军精锐、缴获军械,另一方面就能腾出战机,腾出手清理附近的州县。

  想法归想法,可真当见识到无往不利的禁军,无一人心里不胆寒。

  柳志听到任泽哭叫着要吃东西,哭得他心烦意乱,气不打一处来,扬起马鞭“啪”的一声抽过去。

  鞭梢落在任泽肥嘟嘟的脸上,血痕骤显,像一条红色的蛇,从颧骨蜿蜒到下巴。

  任泽不哭了。

 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打他,不知道之前一直行礼的人突然粗鲁,但他知道,再哭就要挨打。

  他咬着嘴唇,把涌上来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疼。

  第一声惨叫不是从前排,而是从队伍后排传来。

  “禁军来了!”

  “快跑啊!”

 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迅速扩散,变成巨浪。

  后排的壮丁最先崩溃,他们丢下锄头、扁担、生锈的刀枪,转身就跑。

  “不要跑!都给我站住!”

  有将领拔刀大喊,声音在混乱中像蚊子叫。

  前排还算整齐的队伍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冲散了。

  士兵们推推搡搡,有的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,有的被人推倒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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