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泽被带回到童俊面前,已经是午后了。
阳光斜斜地照在旷野上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
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,俘虏们被集中在一块空地上,蹲着,一排一排,像田埂上的青蛙。
童俊坐在一把从附近村子里借来的椅上,卸了头盔,露出灰白的鬓角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水,正在喝,看到那个被士兵抱着的孩子,放下了碗。
“就是这个?”
年轻的士兵把任泽放下来。
任泽站在地上,腿发软,站不太稳,伸手揪着那个士兵的衣角,不敢松手。
童俊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八岁的孩子,脸上脏兮兮的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泪。
头发乱得像鸟窝,一只鞋跑丢了,赤着一只脚,脚趾头冻得发紫。
六月的天,不冷,是吓的。
“你叫任泽?”童俊尽量让自己保持和蔼可亲。
任泽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童俊沉默了片刻,伸手从旁边的干粮袋里摸出一个蒸饼,递过去。
“饿了吧?”
任泽看着那个蒸饼,咽了口唾沫,没敢接。
童俊把饼塞进他手里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吃吧。吃了送你回家。”
任泽低头看着手里的饼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噎住了,咳嗽起来。
童俊把水碗递给他,他两只手捧着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我阿爹、阿娘呢?”
童俊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潞州。你吃完,我让人送你回去。到时候,接你去开封。”
任泽不说话了,低下头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饼。
身边的禁军士兵们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,没有人说话。
造反,按律当斩,不论年岁。
可真让他们下手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受,毕竟,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。
幸亏陛下提前赦免,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童俊说道:“事情结束,派第一军去潞州,将一切造反之人家眷抓捕,拉到处刑场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枭首。”
“至于这个孩子,先送回滁州,然后将其家眷好生厚待,之后送往京城。”
“任阳估计已经下葬,重新建造墓地,规制就按节度使。”
“别怕铺张,厚待他就是厚待将来的我等。”
副将抱拳,甲叶哗啦一声,声音坚定:“得令。”
第522章 年少轻狂方为主旋率
各地消息很快传到京城。
朱骁放下奏报,微微思索。
开封东部算是彻底结束了,仅剩下关中一带的三镇叛军以及北边的党项人。
唯一让他庆幸的,便是契丹没有趁机南下。
他赌对了。
就像当初萧思温被刺、耶律贤刚刚亲政时,朱骁同样没有动手。
无他,两国现在就是谁也灭不了谁,国力都没到一统的地步。
战争迟早要开启,只是时候未到。
明辽皆在积极备战。
朱骁这边要平定藩镇、改革制度、丈量土地,桩桩件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;耶律贤则任用贤明、赏罚必信、虚心纳谏、加速汉化。
听说他还复位登闻鼓院,并宽减刑法,废除不合理的连坐法,一副中兴之主的模样。
确实,刚刚上位两年多,便能从亲征、搞掉权臣,没点政治手腕怎么可能。
“陛下,马枢密求见。”
殿外走进一个宫人,轻声道。
“宣。”
马彪阔步而入,抱拳行礼:“陛下,臣幸不辱命,已将武贞、武平二镇处理妥当。”
“二镇兵力万人,臣选拔三千青壮,安置在城外临时军营。同时革除老弱病残三千,分配田地。”
“如今,二镇仅剩兵力四千,改变成乡兵,忙时务农,闲时训练。”
朱骁颔首,问道:“官员呢?”
他之前让马彪去二镇,不仅是整顿军队,还要选拔官员。
毕竟,二镇的官员大多是薛、李二人任用,实在不敢信任。
马彪道:“臣去了之后,锦衣卫便有人给臣名单,记录了这些年记录的贤明之人,臣皆已任用。”
“至于贪官污吏,臣担忧恐让天下震动,仅罢黜官职,并没有动手。”
朱骁笑道:“你做的很不错。”
“各地藩镇中,不干净的人比比皆是,若你动手,其他人必心生惶恐,惊惧之下很有可能造反。”
不是不处置,只是时候味道。
等朝廷平定藩镇,天下彻底安定下来,这群人不是想捏就捏?想揉就揉?
朱骁继续道:“二弟,你继续去荆南、西川等藩镇,效仿之前,整顿军队,安抚百姓,选拔青壮。”
他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吐出:“如今禁军兵力二十三万,朕决意扩兵至三十万。”
“缺少的兵额皆从各地藩镇选拔,既能保证最精锐的人待遇提升,人心不乱,亦能增强中央实力。”
三十万的兵力,并非朱骁一拍脑门就定下的。
如今大明百姓近三千万,按百人养一职业武夫的比例,足够养兵三十万。
而且没有了藩镇截留,大半赋税朝廷都能收到,财政压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小。
相比起后世大宋动辄几十万、甚至号称八十万禁军,明朝的数目确实不够看。
可兵不在多,而在精。
明廷的禁军,可是实打实的三十万,没有吃空饷之人,且皆青壮。
再说了,在这通讯、道路、行军都不发达的古代,这个数字已是天文数字。
古往今来,能有多少人,能如臂驱使三十万军队?
打仗的时候,三十万军队背后,还有数十万劳役、牲畜等等,说句“百万雄师”都不过分。
马彪咧嘴一笑,应了一声。
扩兵七万,最起码能新增设两军,空缺多到朝廷上下皆满意。
可以说,哪怕朝廷此番平定藩镇不给钱,武夫们也愿意干。
稍微立点军功,就能想办法运作到新军,担任军职。
相比起钱财,权力才是实打实的。
马彪离开后,朱骁从龙椅下,重新取出改革体制的纸张。
内地还好说,可边境,尤其是北边,没有藩镇,肯定要设立新的军队。
总不能让禁军长时间驻守吧?
禁军之所以是禁军,那就是待在京城拱卫皇帝,否则,和边军有啥区别?
......
长安,城墙上已然挂起了‘王’字大旗,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。
王宣策马屹立在城门外,扬鞭高呼:“入城之后,秋毫无犯。我等是清君侧,而非造反!”
“谁若敢扰民、祸乱百姓,军法处置,绝不留情!”
静难军诸将神色一凛,纷纷抱拳,目光凛然。
王宣并没有立马入城,而是带着亲信直奔北边。
沿途的百姓望着这群突兀而来的军队,吓得魂不守舍,纷纷闪避,有人连担子都扔了。
夏风簌簌作响,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他那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,王宣才勒住马,翻身落地。
“拿舆图来!”
王宣捧着舆图,眼眸闪烁。
早在他有反叛念头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部署。
他心里清楚,单靠西北根本无法自立,唯有蜀地与关中方才能割据一方。
为此,他每年花重金收买长安的官员、将领。
为了避免到时候对方不认账,他还收拢了这些人的罪证,并且让他们‘主动’写下对朱骁不满之类的文书。
这步棋是真的走对了。
军队打下咸阳、一抵达长安,守军立马开城投降,兵不血刃。
王宣跟随朱骁很久了,偷摸观察了对方很久,深知该如何收拢民心。
那便是秋毫无犯,减免赋税,让百姓安心,甚至主动帮助。
当然,现在还是战时,减免赋税肯定不能干,但秋毫无犯还是能做到的。
就在王宣仔细观摩舆图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几名身穿禁军甲胄制式的骑士,腰挎刀、马负弓,映入眼帘。
两拨人大眼瞪小眼,似乎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对方。